张伟单膝跪地。
“臣领旨。”
他起身要走,被李玉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
张伟转过身。
“你刚才说,你麾下死的人,血还没干。”李玉从案上拿起那封军报,在烛火上点燃,“朕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。不是客套话,是真的记得。”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册子的封面是新的,但内页已经写了小半本。李玉翻开,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写着人名。
“泗州一役,阵亡将士三百一十三人。这是名录。朕没刻碑,碑太贵了。但朕会记住。等打完仗,等朕有了钱,朕要在金陵城外立一座碑,每一个名字都刻上去。”
张伟接过册子。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怕,是心疼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个名字是“王狗剩”。那是泗州城外一个佃户的儿子,十六岁,入伍不到三个月,烂泥滩上被宋军重弩射穿了胸口。捞起来时手里还握着刀。
张伟把册子合上,放进怀里。
“臣替王狗剩谢恩。”
他没再多说,转身走出殿门。脚步比来时稳了,但很沉,每一步都像踩进泥里。
殿里重归寂静。
李玉重新坐回案后,拿起笔。但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。他写的是两个字——“濠州”。
写完,他抬头看舆图。江北的红色箭头密密麻麻,江南的蓝色箭头稀稀拉拉。每一个箭头背后都是人,活着的人,等着他的决定。
小主,
他把笔搁下,把灯芯拨暗。
殿里的光线塌下来,罩在他脸上。
就在这时。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内侍小跑的碎步,是硬底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。每一步都很急,很重。
门被推开。
裴执安站在门口。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手里捏着的那封信,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
“陛下。”他说,“惠安堂放飞的灰隼,逮回来了。”
“信上写了什么。”
裴执安把信摊开在案上。
李玉只看了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信上不是王仁赡的字迹。王仁赡的字他见过,是标准的馆阁体,方正规矩。这封信上的字,是用左手写的,每个字都歪歪扭扭,但笔画之间藏着力,像刀刻在木板上。
信的内容只有一行。
“徐蒋陈已动。粮价七日后涨。宫内有眼线,暂不可用。待某更信。”
李玉把这一行字读了四遍。
第一遍,他确定了写信的人不是王仁赡。第二遍,他确定了“徐蒋陈”就是徐家、蒋家、陈氏三家。第三遍,他确定了“粮价七日后涨”——这是宋国要在南唐境内搅动粮价的信号。
读完第四遍,他盯住了最后那五个字。
“宫内有眼线。”
李玉抬起头,看着裴执安。
“这封信,是从王仁赡后院鸽笼里截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灰隼飞的方向呢。”
“江北。濠州方向。”
“那就是说——”李玉的声音慢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这封信是发给赵普的。赵普已经知道了徐蒋陈三家接见宋使的事。也知道了宫里有他的眼线。”
裴执安没接话。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晨光已经完全亮了,照在他脸上,把眼底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朕在庆功宴上烧驿递记录,收服骑墙派。”他说,“朕以为内鬼在六部里。郑明远,瘸腿账房,太常寺的暗桩——朕一个一个清。清了之后,朕以为宫里干净了。”
“结果不是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裴执安,“宫里还有人。而且这个人,知道朕什么时候出殿,知道朕什么时候用膳,知道朕批的奏章写了什么。”
裴执安的指尖动了一下。那是他习惯性检查随身物品的动作,也是他极度警觉时的下意识反应。
“陛下怀疑谁。”
“谁都怀疑。”李玉说,“包括你。”
裴执安抬起眼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没有什么火花,但空气中的紧张感一下子绷到了极点。
“臣的命是陛下给的。”裴执安说。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说,“所以朕才用你。但朕也知道,赵普收买人的手段——不是用钱,就是用命。你的命是朕给的,但你的仇家还在。赵普如果拿你仇家名单上的人威胁你——”
“臣没有软肋。”裴执安打断他的话。打断皇帝的话,这是死罪。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平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李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你没有软肋。所以朕才信你。”
他走回案后,坐下来。那封信还摊在案上,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条条扭曲的蛆。
“这封信还怎么送回去。”
“原样送回去。”裴执安说,“灰隼还在笼子里。信重新绑回腿上,原路放飞。王仁赡不会发现。”
“信的内容呢。”
“照录。一个字不改。”
李玉点头。这样做风险极大——信上写的“宫内有眼线”,如果让赵普收到,等于告诉他这条线还在。但如果改了信的内容,王仁赡对账时就会发现破绽,灰隼这条线就废了。
“放。”李玉说。
裴执安拿起信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玉叫住他。
李玉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朱笔。这支笔他从没用过,笔杆上刻着周娥皇的名字,是她送他的一件礼物。他蘸了朱砂,在信纸背面轻轻点了一下。
极小的一点朱砂,像针尖那么大,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如果这封信原样回到江北,赵普看完之后吩咐下去,下一步指令会涉及这个朱砂标记。”李玉搁下笔,“朕布下去的人如果能在那边拿到赵普下一步的指令,对照这个标记,就能确认——信是否真出自惠安堂,以及是否有人改过。”
裴执安点头。他拿起信,转身出去。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轻,但更快。
殿里剩李玉一个人。
他把灯芯重新拨亮。火苗跳了一下,蹿起来,照在舆图上。濠州两个红圈还是那么刺眼,但李玉的目光没落在舆图上。他盯着那个笔架,盯着那支朱笔,盯着笔杆上周娥皇的名字。
周娥皇。
后宫里有谁信得过。她算一个。但“信得过”三个字,在眼下这个局面里,太轻了。轻得像叶子落在水面上,一个涟漪就沉了。
他收回目光,翻开一本空白折子,开始写字。
字写得很快,笔尖唰唰唰划过纸面,一行接一行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把折子合上,在封面写下两个字——“粮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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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起身出殿。
天已经大亮。崇政殿早朝的钟声还没敲响,但宫廷里已经有人走动。宫女们端着铜盆和帕子从廊下匆匆穿过,内侍们抱着奏章和文书低头碎步。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。或者说,每个人脸上都有着一样的表情——那种在宫里活久了才会练出来的表情,恭顺、小心、什么也看不透。
李玉穿过长廊,没有摆驾,没有带人。一个皇帝独自走在宫里,这本身就是反常。偶尔有内侍迎面走来,远远看见他就跪下了,头埋得极低,等他的脚步声过去才敢抬头。
他走到东偏殿门口。
那是赵京娘的住处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李玉没立即推门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里面没有声音。
他推门进去。
赵京娘坐在窗下,手里握着那把贴身小匕首,正用帕子细细擦拭。阳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,落在匕首刃上,泛出一层冷冷的青光。
她抬起头,看见是他,手腕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