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暗流涌动

晨光彻底洒进殿内时,李玉已经批完第三份文书。

舆图上那个被笔尖刺破的红圈还没干,朱砂洇开一小片,像渗进纸里的血。他把笔搁下,手指在濠州的位置敲了两下。

裴执安还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空信封。

“韩熙载还说了什么。”

“军报只有三行字。”裴执安答,“但信使多带了一句话——赵普在濠州渡口立了一杆大纛,上面绣的不是龙,不是虎,是北斗七星。”

李玉抬起眼。

北斗七星。那是赵匡胤陈桥兵变时绣在黄袍上的图样。赵普把这面旗竖在濠州渡口,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——这不是谈判,不是试探,是天命所归。

“赵普这是替他主子传话。”李玉的声音很轻,“告诉朕,天命在汴梁,不在金陵。”

裴执安没出声。

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内侍在廊下小跑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小太监的声音发颤:“官家,张将军求见。”

张伟进来的时候,盔甲上还沾着江州泥路上的黄土。他刚从江北赶回来,马跑死了三匹,大腿内侧磨破了皮,走路时微微有点瘸。

“陛下。”他单膝跪地。

“起来。”李玉把军报推过去,“你看。”

张伟接过来只扫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他翻过来看背面,空的,又翻回去重读一遍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“捧日军、天武军、宣武军。”他念出这三个番号,声音像在咬铁,“赵匡胤的亲卫骑军,禁军主力步军,攻城部队。三军齐集濠州,赵普督师——这是要把泗州变成决死之地。”

“不止。”李玉说,“赵匡胤自己也在路上。御驾亲征。”

张伟把军报放回案上。他的手很稳,但指节捏得发白。

“陛下,臣斗胆问一句——国库现在有多少银子。”

“四万三千贯。”

“不够。”张伟说得直白,“捧日军一军,人吃马嚼,一天就是两千贯。赵匡胤三军齐聚,两个月内必定发动总攻。四万三千贯,光买粮草都不够,别说造弩机、修城墙、调援兵。”

李玉没接话。他重新拿起朱笔,在舆图上濠州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,比之前那个更大,更用力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刺耳,像指甲刮过粗瓷。

“朕知道不够。”李玉放下笔,“所以这两个月里,朕不能只等赵匡胤来打。”

张伟抬起头。

“陛下是说——”

“朕要在他动手之前,先把内鬼清干净。”李玉从案角抽出一封密信,递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张伟拆开信封。信上只有两行字,字迹潦草急促。

“十月初九夜,徐家大宅后门。有客自江北来,着宋人衣冠,携北马,缰绳缀北斗铜饰。”

张伟读完,把信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画着一个小小北斗星,七个墨点连成勺状。

“这是裴执安的人送来的。”李玉说,“徐家,江南东路最大的豪绅,良田三万两千亩,佃户八百。朕十月在庆功宴上宣布丈量官田,徐家老爷子在宴上笑着敬酒,说‘陛下圣明’。宴后第七天,他家后门就进了宋人。”

张伟把信折起来,放回案上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徐家只是第一家。”李玉从案下又抽出两封信,一封接一封摆在张伟面前,“陈留陈氏,丹阳蒋氏。三家人,同一天晚上接见宋使。朕在宴上说改革,他们说圣明。朕说要丈田,他们说遵旨。转过身来,十月初九那夜,三家的后门都开了。”

张伟看着案上三封信,喉间挤出两个字:“该死。”

“不该死。”李玉的语气极淡,“他们觉得朕会输。三万两千亩良田,不能跟一个快亡国的朝廷绑在一起。他们要给自己找后路——不是该死,是算账算得明白。”

张伟抬起头,眼睛里血丝还没消:“陛下打算怎么办。”

“现在抄家,师出无名。”李玉说,“丈田还没开始,税还没收。他们接见宋使,用的是‘夜里来的江北亲戚’这个借口。朕拿不出铁证。”

“那就这样让他们逍遥?”

李玉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只提起来一点点,但眼底有光,是算计的光。

“朕什么时候说过,抄家需要证据。”

张伟愣住。

李玉起身,走到墙边舆图前。他的手指从濠州往下移,越过淮河,越过长江,停在金陵的位置。

“丈量官田,下个月开始。朕会下旨,让各州府上报辖境内所有官田数目,并附上历年田赋清册。”他转过身,背对舆图,“徐家有良田三万两千亩,其中官田有多少?”

“至少一半。”张伟答。

“一半的丈量,就会查出隐田。隐田追缴的罚银,按大宋刑统是十倍。”李玉顿了顿,“按南唐的律例,也是十倍。”

张伟明白了。他的呼吸一下子重起来。

“陛下的意思是,用丈量官田的名义,逼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
“朕不逼。”李玉重新坐回案后,“朕给他们机会。丈田之前,朕会先下旨——凡在今年秋税申报中自觉补报隐田者,只罚一年田赋,既往不咎。若等丈田之后被查出来,十倍追缴,另加隐匿罪。”

小主,

张伟的眼睛亮了:“这一道赦免令下去,有人会补报,有人不会。”

“补报的,朕拿银子。”李玉说,“不补报的,朕拿证据。不管哪种,朕都赢。”

“那三家见宋使的事——”

“先不动。”李玉抽出第四封信,这一封比前三封更薄,信封上没写字,“裴执安的人已经跟了三天。他们见宋使,朕就让他们见。等他们把南唐的底细都告诉宋使,宋使再把消息传回江北——那时候朕把这三家一锅端,赵匡胤就会发现,他拿到的全是假消息。”

张伟接过第四封信,拆开。信上只有一句。

“宋使住处已定。金陵城南惠安堂,王仁赡以药材商身份赁下后院整栋。”

“王仁赡。”李玉念出这个名字,“赵普的枢密院承旨。泗州谈判时朕见过他,此人精明,但太急了。他以为藏在药材铺里朕就找不到——”

话音忽然顿住。

李玉的脸侧过去,看着窗外。晨光已经完全亮了,照在梧桐叶上,叶尖还挂着昨夜的露水。一只灰鸟从枝头飞起来,振翅声啪啪啪地响,往北边去了。

“裴执安。”李玉开口。

“在。”

“惠安堂那只灰隼,还在吗。”

“在。信使回来时,灰隼还在后院笼子里。”

“让它飞。”李玉说,“不是截,是放。灰隼腿上绑的信,朕要看内容,但别让送信的人知道朕看过了。”

裴执安点头,转身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钟声里。

殿里只剩下李玉和张伟。

张伟站着,李玉坐着。案上的军报还摊开着,濠州两个红圈像两只瞪着的眼睛,盯着他们。

“陛下。”张伟忽然开口,“臣还有一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庆功宴上,陛下说泗州夜袭烧了宋军一万两千石粮草,是臣带着三千弟兄走一夜烂泥滩换来的。”张伟的声音有点哽,“陛下当着十三部堂的面说这话,臣感激。感激到骨子里。”

“但臣不能只靠感激带兵。”他抬起头,直视李玉,“臣麾下三千人,从泗州回来,只剩两千七。死的人在烂泥滩里泡了一夜,捞起来时身上的血都还没干。活的人现在还在江州,等着臣回去。”

李玉没打断他。

“臣知道朝廷没钱,知道军器监的铁料只够三个月的量。但臣不能把话烂在肚子里——泗州打赢了,是士气。濠州如果再打,是死战。死战之前,将士们得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朝中还有没有内鬼。”

这个问句砸进殿里,像块石头砸进水面。

李玉沉默了很久。不是被问住了,而是在想怎么回答。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有。”他终于说。

张伟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郑明远在偏殿里,朕审过了。”李玉说,“他不是最上面那个。他上面还有人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玉抬起眼,“但朕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人不在六部,不在枢密院,不在政事堂。这个人,在宫里。”

张伟的手不自觉摸到了腰间的刀柄。那是一个老兵的下意识动作。

“宫里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压得极低,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朕的意思是,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张伟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“打仗的事,朕交给你。守内的事,朕自己来。两个月,朕给你两个月的时间。这两个月里,你替朕守好江北。等朕把金陵的事清了,朕亲自去濠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