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暗流涌动

“官家。”她起身行礼。

“坐。”李玉没坐,站在门内,目光扫了一圈屋里。桌上放着几本书,其中一本翻开到一半,是《汉书》,恰好翻到“霍光废立”那一卷。

“你读这个。”李玉说。

“闲来无事。”赵京娘的声音很平静,“官家若不喜欢,臣妾便不读了。”

“读。开卷有益。”李玉的嘴角扯了一下,“霍光废了昌邑王,立的宣帝,是汉室中兴之主。这本书,值得读。”

赵京娘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划过。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——李玉注意到,每次她紧张或思考时,都会做这个动作。

“官家来臣妾这里,不是谈汉书的吧。”

“不是。”李玉说,“朕要你写一封信。”

“写什么。”

“写信给你堂兄赵普。告诉他,你发现南唐后宫里有眼线。”

赵京娘抬起眼。她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在北方风沙天里练出来的明亮,看人时不躲闪,也不讨好。

“官家要臣妾说谎。”

“不是谎。”李玉说,“是真的。宫里确实有眼线。只是朕还不知道是谁。”

“官家都不知道,臣妾又怎么知道。”

李玉没直接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的天光。

“你说你在宋国宗室里,不算受宠的那个。但你在宫里长大,你懂这宫墙里的门道——什么人能进出内廷,哪些人容易被人抓把柄,哪些地方最容易传递消息。”

赵京娘站起来。他的手放下匕首,拿起茶壶,给他倒了杯茶。茶水是凉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,她犹豫了一瞬,还是递过来。

李玉接过来,没喝,放在桌上。

“朕可以问裴执安。但裴执安查得到的,是外面的线索。宫墙以内的,他查起来费劲。你不同。你在这里住了大半年,你知道这儿每一条廊道每一扇门后,藏着什么。”

赵京娘没有马上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匕首。刀身被擦得很亮,能映出她自己的影子。

“臣妾是宋人。”她说。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官家用臣妾提供的信,去反制汴梁。若事成,宋国受创。事不成,臣妾家人还在汴梁。”

“你家人不在汴梁。”李玉说。

赵京娘猛地抬头。

“今年六月,赵普清查宗室远支,你父兄被调出禁军,打发去了西北边镇。”李玉的声音很淡,“这件事,你比朕清楚。只是你不愿提。”

赵京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手里的匕首攥得极紧,指节泛白。

“朕不逼你。”李玉站起来,“这封信你可以不写。但朕要告诉你——宫里的眼线,不是只有朕要查。赵匡胤也要查。他御驾亲征,濠州十五万大军压境,他需要金陵城里的内应。这个内应如果不尽快清出来,朕的军令,就会一字不差送到赵匡胤手里。”

“到时候,不用赵匡胤打进来,南唐自己就烂透了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

“官家。”赵京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李玉停下。

“信,臣妾写。”赵京娘说,“但信的内容,由臣妾来定。官家过目后,方可送出。”

李玉转过身。赵京娘已经放下匕首,拿起笔,铺开信纸。

她写的时候,手腕有些抖。

李玉站在一旁。信的内容不长,写信人的口吻安静、疏离,带着一种在宫里待久了才会用的措辞。她说自己在金陵的日子,说南唐后宫的制度,说最近调进内廷的几个新人。关于李玉的动向,她只写了寥寥数语。

“官家近日夜批奏章,常至子时方歇。饮食少进。宫中有说法传,称官家因军报伤神,心火盛。”

李玉读完,知道这不是出卖,而是一种汇报。这种汇报的尺度,恰好卡在“透露了宫中状态”但“未泄任何机密”的线上。

是赵京娘一贯的分寸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加一句。”

“加什么。”

李玉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条,上面已有他刚才在澄心堂写好的几行字。他把纸条放在赵京娘面前。

小主,

纸条上写得很简略。

“另有一事,闻人曰枢密承旨赵普在濠州立北斗旗。此事不知真假,请家兄查核。”

“加这一句,你会不会有事。”他问。

赵京娘读了两遍句子,明白过来。这是用“询问”的方式,把赵普立北斗旗的事传递给赵匡胤——是赵匡胤不是赵普。一封信,如果同时送到赵普和赵匡胤手上,两个人读到的内容不一样,但都会发现对方在暗中做了些什么。

“不会。”赵京娘说,“赵普立北斗旗这件事,官家是从哪里知道的。”

“韩熙载的军报。”李玉说,“军报上只说濠州立了一杆北斗大纛。谁下令立的,没说。朕这封信让你‘核实’,如果赵匡胤不知道此旗是赵普擅自立的,现在知道了——他会觉得赵普在和自己争天命。”

赵京娘把句子补进信中,重新誊抄一遍。

她把信封好,双手递过去。

李玉接过信,没有立即收起来。他看着赵京娘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
“那把小匕首。你擦了多久了。”

赵京娘愣住。

“七年。”她说。

“七年,刀刃还这么亮。”李玉说,“你是个能熬的人。”

他转身推门出去。门在身后合拢,漏进来的晨光被彻底关在屋里,廊道里又暗下来。李玉把信揣进袖中,朝澄心堂走。经过廊道拐角时,一只灰隼正从北边飞回来。

暮色铺满秦淮河面时,张伟已经秘密拜会了江宁县丞。县丞是萧望津的人,暗中整理田亩册已有一年多。两人在县衙后的柴房里见了面,县丞掏出整整两箱册子。

张伟翻开第一本。徐家名下的田产,与县衙登记的田产,两列数字一列列对比。隐报的占地、瞒报的产量、伪报的受灾——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。”张伟问。

“去年冬天。”

“谁让你查的。”

“没人让。”县丞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萧大人说过一句话——新政迟早要来。来了之后,没这些册子,拿什么办人。”

张伟把册子合上,放进随身包袱里。他连夜出城,直奔江北。

夜色沉下来,秦淮河上亮起点点渔火。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。只有澄心堂那一盏,还亮着。

李玉独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三封信。一封是赵京娘写给赵普的,一封是惠安堂截获的密信,还有一封——是裴执安十分钟前刚送来的。

第三封信很短,信纸极薄,字是用炭条写在背面。

“徐家今夜开始清仓。粮铺挂牌两千石,比市价低一成。”

李玉读完,把信烧了。

火光在他眼里跳动。粮价七日后涨——惠安堂灰隼带出去的消息,是说七天后涨。但徐家今晚就开始清仓。

他抬起笔,在空白折子上写下一行字。

“明日早朝,议粮价。”

写完,他搁下笔。殿外的钟声敲响,是亥时了。

忽然。殿门被轻轻推了一下。不是风,风没有这么轻。是有只手,小心翼翼地按在门板上,想推开一条缝。

李玉没动,手已经按在案侧的短刀上。

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,落在门槛内侧的地砖上。

脚步声随即远去。很轻,很碎,像女人的软底鞋踩在砖面上。

李玉捡起纸条。炭灰被手指擦得化成粉,散在指节间。他把纸条凑到灯下。

四个字。

“宫中有人。”

字是用左手写的,和惠安堂灰隼信上一样的左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