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深吸一口气,弯腰钻进地道。
地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。两侧的土壁渗着水汽,空气又闷又潮,有时脚底踩到湿润的泥坑,会发出“叽”的一声。
李玉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他手里没有火把,只靠着一根探路的竹竿——不是怕火把暴露位置,是他走得实在太快,举火把的士卒根本跟不上。他的脚步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沉稳,仿佛这条地道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通。
事实上,他确实闭着眼睛也能走通。
这座堡垒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他亲自勘察、丈量过的。当初修建的时候,他就让工匠在图纸上标注了所有地道的出口位置——不是他预料到会撤退,是他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。
身后传来张伟压低的声音:“陛下,后面的人都跟上来了。”
李玉没有停步,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:“伤亡多少?”
“十几个兄弟在撤进内堡的时候被流矢射中,三个重伤,剩下的……”张伟顿了一下,“末将让人把他们的口粮分成了两份。”
李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速度。
“记下名字。”他说,“活着回去的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张伟在后面应了一声。
他没有问那三个重伤员怎么办。
在撤退的路上,重伤的士卒没法带走,又不忍心丢下不管。张伟的办法很简单——留下一份口粮和一壶水,把人藏在地道旁边的暗洞里,塞一张纸条写一个大概方向,让那个士卒设法自己往南走。能不能活下来,看命。
李玉知道这个安排,什么也没说。
这种时候,废话越多,死的人越多。
地道不知走了多久。
当李玉看到前方出口透进来的一线灰白微光时,他伸手示意停下。所有人立刻蹲下,屏住呼吸。
李玉贴着土壁,缓缓探出一只眼睛。
出口是半埋在土里的一口废弃枯井,井口堆着朽烂的木板和枯枝。从缝隙看出去,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,远处濠州城的轮廓像一叠剪影,安静地横在灰白色的天幕下。
城墙上,宋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。
赵匡胤的兵,比他预计的来得更快。
李玉收回视线,压低声音:“出去之后,全部往东走。那边有片芦苇荡,进了芦苇荡就安全了。”
张伟在后面问:“那些暗哨呢?”
“留了。”李玉说,“他们会等到宋军大规模进驻之后,才点火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北风从城方向吹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。风吹过他脸颊,凉得有些扎人。
“走吧。”李玉说。
他第一个爬出地道口,钻进晨雾弥漫的荒野里。身后,人影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来,像一队沉默的土拨鼠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快速消失在那片芦苇荡的边缘。
队伍最后一个人出来的时候,李玉已经站在芦苇荡边的一片高地上,端着那杆他自己做的单筒望远镜,朝濠州方向看了好一会儿。镜片里,濠州城北门已经大开,宋军的骑兵正鱼贯而入——不是大部队,是斥候性质的搜索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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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望远镜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赵匡胤比我想的谨慎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是欣赏还是遗憾。
“那咱们的暗哨……”张伟跟上来,压低声音。
李玉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,喊了一声:“孙大柱!”
孙大柱正在芦苇荡里蹲着,把背篓里的东西往干地上挪,听见李玉喊自己愣了一下。“陛下?”他小跑过来,手臂上的绷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炮拴扔下去之前,你检查过那口井吗?”
“检查了。”孙大柱点头,“是口废井,井底有淤泥,水只到小腿。炮拴扔进去沉底了,宋军就算捞,也得先把淤泥清空。”
“口说不怕。”李玉说,“我怕宋军找到之后通过配重反推炮膛内径。你扔之前,有没有往炮拴上缠一层麻绳,再涂一层桐油?”
孙大柱怔了一下:“麻绳缠了半寸厚,但桐油——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“末将只来得及缠了两层麻绳,还没来得及涂桐油。”
李玉没说什么,点了点头。
“下次记住,”他说,“以后要毁的东西,不仅要让它不能用,还得让对手看不出来它原来是什么。麻绳加桐油,宋军捞上来也量不准尺寸。”
孙大柱用力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站在旁边的张伟听到这段对话,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忽然觉得,李玉脑子里那些东西,不是“打仗打得好”这么简单,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像是…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运转的逻辑。他不理解,但他知道,能跟着这种人打仗,至少不会死得不明不白。
赵匡胤骑在马上,看着插上宋旗的濠州城墙,没有笑。
他身后的将领们个个面露喜色,有人甚至在低声商议如何向朝廷报捷。可赵匡胤的脸色一直沉着,像是嘴上衔着一块化不开的硬铁。
“王仁赡到了吗?”他问。
旁边的传令兵立刻回答:“启禀陛下,王将军的骑兵天亮前已过滁河,预计午时前可到濠州城外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
他勒着马,在原地转了两圈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濠州城。
不对。
太顺了。
那个南唐国主,撤得太快,太干净了。
昨晚那阵狂风,确实让南唐火炮失准,但李玉的反应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——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不能再打,立刻下令撤入内堡。后来那道爆炸的浓烟,还有内堡方向不断传来的零星爆响,让赵匡胤以为南唐军还在依托内堡死守,所以他一整夜都没下令强攻。
可现在天亮了,他忽然觉得,哪里不对劲。
那阵浓烟升起来的时候,声音不对。如果是抵抗性的爆破,应该是持续的、沉闷的闷响,就像铁锤夯在被褥上那种声音。可昨晚他听到的爆响,听起来更像是桶里的火药被闷烧——不是炸,是在烧。这个区别,他年轻时在前线听过太多次了。
赵匡胤勒了一下缰绳。
“陛下,”旁边一个将领凑过来,“末将请命率部进入内堡搜索,清除残余顽敌。”
赵匡胤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急。”赵匡胤说,“先派斥候进去看看。”
那将领愣了一下:“陛下,内堡里还有抵抗——”
“还有抵抗,能打得起一整夜的爆炸?”赵匡胤反问。
那将领噎住了。
赵匡胤不再理他,抬手招来亲卫队长:“你,带二十个人,从北门进,试探着走。不要深入,主要是观察。记住,看到任何不对劲,立刻退出来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亲卫队长带着二十个精骑,策马沿着街道向内堡方向前进。马蹄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旷的街区里格外刺耳。
赵匡胤骑在马上,看着那支小队消失在城墙拐角处。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像是心里在做着某种拉锯。
旁边张德钧小心翼翼地凑上来:“陛下,外面风大,要不您先回大帐——”
赵匡胤没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