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素问坐在工棚角落的木箱上,双手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色药粉。
她盯着自己的掌心——那双手刚才还在调校引信,此刻却抖得厉害。不是冷,是余惊未散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,像是大地还在消化刚吞下的火药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停在门口,没进来,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虞素问没抬头:“我说了撑得住。”
“撑得住不代表没事。”
是张伟的声音。
虞素问抬起头,看见张伟靠在门框上,背对着她,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墙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吐了三天。”
虞素问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“不是人,是一匹马。”张伟说,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,“那年我才十六,跟着队伍巡逻,碰上宋军斥候。我射偏了,箭没中那斥候,扎在马脖子上。马倒下去,把那人甩在地上,摔断了脊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马的眼睛一直在看我。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眼神——不是恨,是不明白。”
虞素问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就不怎么碰弓箭了。”张伟转过身,“不是怕杀人,是怕记住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步伐很快,像是怕自己再多留一会儿就会说漏什么不该说的东西。
虞素问依然坐在那里,但手已经不抖了。她重新看着掌心,那些黑色粉末在灯影下闪着微光。她把手指一根根合拢,攥成拳。
记住了又怎样。
该打的仗,还是得打。
她把掌心翻过来,手背朝上。那儿有几道还没结痂的划痕,是昨天搬弹药箱子时蹭破的。不深,但沾了火药粉,火辣辣地疼。她没理它,站起身,走到墙角那个堆满工具的木架前,把自己那套家当一件件点数了一遍。游标卡尺、锉刀、小锤、几根备用引信管——都在。
虞素问把那卷图纸从怀里掏出来,展开了一角,又合上。图纸边缘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,上面的线条有些模糊,但关键的数字和标注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图纸卷好,塞回怀里。
夜色更深了。
内堡的甬道里点着稀疏的油灯,灯芯烧得发黑,光线昏黄,照不透墙角。李玉沿着甬道走了一遍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每一步都在丈量脚下的砖石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举火把的士卒,火把的噼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刺耳。
张伟从另一头小跑过来:“陛下,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地道呢?”李玉问。
“能通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东边那条地道直通城外半里地的枯井,末将刚才亲自走了一遍,确认没塌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。
他继续走,脚步不急不缓。走到甬道尽头,推开一扇铁皮包的木门,门后是一个低矮的石室。石室角落里堆着十几个陶罐,罐口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。
张伟凑近:“这是……”
李玉没回答,蹲下来,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陶罐。罐身很沉,里面的火药颗粒在摇晃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这批火药,原本打算用来炸塌宋军壕沟的。”李玉说,“现在看来,有更好的用法。”
张伟看着他。
李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蹭到的一层黑色粉末:“等宋军进堡垒,我要让赵匡胤明白——这座城,不是那么好住的。”
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犹豫了几息,还是问:“陛下,咱们真的要走?”
“不走,就是死守。”李玉淡淡说道,“三门火炮,弹药撑不过三天。赵匡胤五万大军,光是耗,都能把咱们耗死。”
“可这是濠州——”
“濠州丢得,人丢不得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只要咱们还活着,赵匡胤就不敢睡安稳觉。”
张伟沉默了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准备撤退,只带干粮、水和兵器。”
“那三门炮呢?”张伟急了,“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——而且末将担心,若保不住,官家如何跟朝臣交代?”
“拆了引信,灌水进去,让它们彻底哑掉。”李玉说,“不能留给宋军一门能用的。”
张伟咬紧牙关,脸色发白,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:“末将领旨。”
他转身要走,李玉忽然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张伟回头。
李玉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,递给张伟:“这是引线布设图。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,按这个图,在大厅、走廊、梁柱脚下都埋上引线。用短引信,把几处火点的引线并成一股,接到地道口。”
张伟接过图纸,打开一看。纸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,有几处还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“此处为承重墙”“此处梁柱经火易断”等字样。
他越看越心惊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设计。这张图上的每一个节点、每一条引线走向,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。换句话说,李玉在修建这座堡垒的时候,就已经想好了怎么炸它。
“陛下……”张伟抬起头,声音有点发涩,“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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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没有正面回答。他走到石室门口,侧头看了看远处城墙的方向。
“从第一天就知道,这座城守不住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空荡荡的石室里,每个字都落得很重。
张伟一时语塞。
“所以,”李玉拍了拍张伟的肩膀,“我把这座城,变成了赵匡胤的棺材。”
他走出石室,火把的光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砖墙上,像一道被拉长的黑刀。
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。
内堡里到处是压低声音走动的人影。没有点火把,没有大声说话,所有人都像影子一样贴着墙壁挪动。脚步声被布条裹住,发出沉闷的窸窣声。
虞素问背着一个大背篓,里面装的都是图纸和工具。她站在内堡后门口,看着陆续从地道钻出的人影,牙齿咬紧了下唇。
“虞姑娘,你的东西都带齐了吗?”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问。
虞素问回头,是孙大柱——那门三号炮的炮手,臂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。
“图纸都带了,但有些工具来不及收拾。”虞素问的声音很低,“手摇钻和钳子还在炮台上。”
孙大柱摇了摇头:“那些东西,宋军捡了也没用。没有你的图纸,他们看不懂怎么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了几分:“我把咱们那三门炮的炮栓都卸了。我扔到宋军够不到的深井里了。”
虞素问看着他,鼻头酸了一下。三门炮的炮栓,是孙大柱搭了半辈子手艺才配出来的。他说扔就扔,怎么可能不心疼。可她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点了点头。
孙大柱咧嘴笑了一下:“走了,虞姑娘,以后咱们再做更好的。”
他说完,弯腰钻进了地道。
虞素问跟在后面,临进地道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堡的轮廓。黑暗里,那座堡垒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安静地蹲在濠州城北。
她知道,天亮之后,这头巨兽就会变成一片废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