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火炮的首次实战

“让他们去猜。猜够了之后自己会把话传开,传得比邸报还快。”李玉收回手,走到窗边。庭院里有两片枯叶被风吹起来,转了两圈,又落到青砖缝里,“朕要的是让他们主动去传——不需要朝廷给任何说法。他们越是觉得邸报藏着什么,越会去打听打听不着的真相。打听不着的东西才最可怕。”

韩熙载站起身,朝李玉一揖,然后退出了澄心堂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李玉的背影——年轻的官家站在窗前,侧脸被天光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。韩熙载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先帝也曾这样站在同一扇窗前,但那是冬天,窗外没有落叶。

澄心堂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听见炭盆里木炭崩裂的细微声响。李玉回到案前,把舆图上的濠州、石梁驿和信阳连成一条线,然后用指尖在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这手指下落那一刹的动作,不像敲键盘,倒像落下一颗棋子——稳,准,不带任何犹豫。

当天傍晚,张伟的部队抵达了石梁驿北五里处的一座矮山。他让部队在山后休息半个时辰,自己带着两个亲兵爬上山顶观察。石梁驿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轮廓来——确实不高,目测一丈七八的样子。东面城墙有一截颜色较浅,正好是去年山洪冲塌后补的。新补的夯土和旧墙之间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接缝,从远处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。城头插着火把,有哨兵来回走动,但数量不多。张伟在心里点了两遍——十个,比预计的少三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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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出城墙的方向,标出了东墙的位置和城门。然后他下了山,安排炮兵趁夜在东面一百五十步外挖好炮位,用灌木和草席遮盖炮口方向。炮手们挖土时不点火把,只借着月光和星光,一铲一铲往下掏。土是黏土,挖到两尺深就开始出水,炮手们只能一边挖一边舀。步卒则散开在南北两侧的树林里,天亮前不许点火,不许出声。夜里有两个起夜的宋军哨兵出城,一个对着树丛撒尿,离最近的伏兵不到二十步,另一个站在城门口抽了半袋烟,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闪一闪。他们什么都没发现。

张伟蹲在树丛里,一手按着刀柄,一手捂着马嘴。两个宋军哨兵在他视野里晃了一下,又回去了。夜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在心里把炮位的距离重新算了一遍——一百二十步,不能再近,也不能再远。再近会被城头哨兵发现,再远第一轮打不中那道夯土接缝。

天亮时起了雾。石梁驿的城头火把还没熄,橙红色的光在雾气里变得朦胧,像蒙了一层麻纸。张伟蹲在炮位后面的土坡上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雾水。他的呼吸和驮马的鼻息混在一起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虞素问派来的那个炮手趴在最前面的炮车旁边,一只手放在挡板上,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点燃的火绳,火绳的末梢在雾气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
张伟调整了部署,五门炮在雾散前推进到最佳射程——东墙正前一百二十步。这个距离比虞素问试射时更近,因为他只有三轮机会,每一轮都不能打偏。他让人把炮车推到位置后立刻用土袋堆在车轮两侧,不是为了防敌军的箭,是为了压住炮身后坐的推力。土袋是昨天半夜装好的,用的是石梁驿北边河滩上的沙土,装袋时混进去的碎石子硌得炮手骂了几句娘。

辰时二刻,雾气忽然被一阵北风吹散了。城头上有个哨兵最先发现了不对——东面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五辆蒙着黑布的大车。那哨兵揉了揉眼睛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刚想喊,第一门将军炮开火了。

声音不是炸雷,是闷雷。

石梁驿城东墙正中的夯土像被一只无形巨拳正面砸中,泥土和碎石向内外同时崩飞。碎石飞出去几十步,砸在城里民房的屋顶上,砸出十几个窟窿。裂口两边各撕开两丈多宽,整段墙头往内侧歪了一下,又被城楼的木梁勉强架住,木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像骨折前最后的呻吟。紧接着第二炮轰在墙基上,那片歪斜的墙头彻底站不住了——城楼轰隆一声塌了半边,竹木、夯土和砖石像被踢翻的积木堆往下滑,滑到一半被城墙内侧堆着的杂物挡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滚。城头上的宋军有人被震倒,有人趴在垛口后面不敢动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有个老卒张着嘴,耳朵里流出一丝血,他自己还没发觉。

第三炮、第四炮、第五炮几乎是同时开火。东墙正中的裂口彻底撕成了一道门洞,宽得能让三匹马并排通过。碎石还没落地,张伟拔出腰刀,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他喊了一句“冲”,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,但步兵们看到他挥刀的动作就够了。南北两侧树林里的步卒涌出来,端着弩和长矛直扑城门口。他们的靴子踩在碎石上,咯吱咯吱地响。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兵是张伟从旧部里挑出来的老兵,他们跑起来的姿势不端正,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像是跑了无数遍。

城里的守军刚从睡梦中惊醒,大部分人连甲胄都没穿,只披了件棉袍抓着刀跑出来。有人一边跑一边往胳膊上套皮甲,套到一半才发现拿反了。跑到半路才发现城墙已经塌了,南唐兵从缺口涌进来,弩箭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。有个宋军队长想组织反冲锋,刚喊了半句,一支弩箭钉在他肩膀的皮甲上,力气大得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。

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。守军三百余人,死伤过半,其余全部投降。张伟让人把俘虏集中到北门外,排成三排,每人发了一块干粮和一壶水。有个宋军俘虏没接干粮,瞪着眼睛看他,像是在等死。张伟笑了一下,从自己怀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瓣,一瓣塞进那俘虏手里,一瓣自己咬了一口。

“吃完了往北走。别回头。”他说。

俘虏们愣了一会儿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拿着干粮往北走了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,像怕有人在背后放冷箭。张伟看着他们走远,然后转身让人把五门将军炮推到北门城楼的位置,炮口对准北面。炮手们搬炮车时累得直喘,车轮陷进城门口碎石堆里,得好几个人一起推才能动。张伟站在城楼上,看着炮手们用木杠把炮车一点一点撬到位。

“校正炮口。”他说。

炮手们蹲在炮车旁边,用标尺校了半天。炮口一寸一寸往上抬,抬到一个角度后停住。那角度不是要打任何目标——正北方向是一片荒地,冬天种不了东西,土硬得像石头。炮弹落下去只会砸出几个土坑。但炮声不一样。炮声不受地形阻挡,会顺着江淮平原一马平川地传出去,传过河滩,传过枯草甸,传过矮山,传到信阳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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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令下,五炮齐射。

炮声比之前更沉,因为炮口抬高了,后坐力全部压在炮架上,木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炮弹划过北方的天际,在灰白的冬日天空里划出五道看不见的弧线,然后落在一里外的荒地里,砸出五个土坑。土坑边缘的泥土被掀起来,露出下面冻硬了的土层。几只藏在荒草里的野兔被震出来,疯了似的往北跑。

张伟站在城楼上,双手撑着垛口,看着北方的天际线。炮声顺着平原传出去,先是闷响,然后变成隆隆的回音,一波接一波,像远雷在云层里滚动。传出去二十里都不止。

信阳城北门的哨兵是听到炮声后第一个发现不对的。他站在望楼上,朝南面看了又看,只看见远处天际隐隐升起几缕黑烟。他揉了揉眼睛——不是雾,是烟。一个时辰后,从石梁驿逃出来的俘虏陆续出现在信阳城下。他们衣衫不整,多数人脸上全是泥土和黑灰。有几个人的棉袍上溅了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们说话颠三倒四,反复重复一句话——

“南唐人的炮,那炮是铁做的,不是铜的。”

信阳守将姓崔,名可让,今年五十二岁,在宋军中算不上猛将,但胜在性格谨慎。他是那种会在扎营前先检查三遍壕沟的人,会因为哨兵少走了一趟巡逻路线而罚他多站一天岗的人。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询问逃回的俘虏,问的问题很细——炮声是闷的还是脆的?城墙是往里塌还是往外崩?崩飞的碎石有多大?炮响的时候你们站在哪里,脚下有没有感到震动?他把每一个俘虏的回答都记录在纸上,然后单独关押,不让他们互相串通。然后他让人在信阳城外的荒地里测量了炮弹落地后的土坑尺寸。派去测量的兵趴在地上用绳子丈量,回来时裤腿和袖子全是泥。

当天夜里,崔可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他的书案上摊着三张纸——俘虏询问记录、土坑尺寸图、还有石梁驿城防的旧档。书房里的油灯添了两次油,他反复比对,最后把土坑尺寸图重画了一遍,在边上加了一行小字:“坑深二尺三寸,口径半步,坑壁土质焦黑,疑为火药余烬。”他把这笔搁下,用铜镇纸压住纸角,然后重新取纸研墨,写了一封密报,加盖了信阳知州的官印,派快马送往汴梁。

密报的最后一句写得很克制,但也很清晰——

“南唐火炮射程推算约在四百步至四百五十步之间,数量至少五门,俱为铁铸。此炮声震数里,石梁驿东墙如摧枯拉朽。若濠州城下亦见此物,恐我军攻城器械未至而先毁于火矣。”

快马跑了两天两夜。十天后,这封密报和赵匡胤的回复同时在信阳出现。赵匡胤的回复装在一个红漆竹筒里,竹筒封口处烙着兵部的火漆印。崔可让拆开时手指有点僵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他看完之后放下信纸,沉默了很久。

批复上只写了十个字。

“石梁驿火炮是从哪里来的?”

崔可让把这十个字读了三遍,每读一遍头皮就凉一分。他猜了半天猜不出赵匡胤这十个字背后的意思——是真不知道南唐有炮,还是在责备他大惊小怪,或者是在质问情报系统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。不管哪种意思,这十个字都没给他任何明确的指示。没有说可以打,没有说不能打,没有说援军何时到,没有说下一步怎么办。只问了一个他答不出来的问题。

事实上,赵匡胤的问题比崔可让想的要更复杂。石梁驿的炮声不仅传到了信阳,还传到了汴梁——不是通过崔可让的密报,而是通过其他渠道,那些渠道传话的速度比快马还快。三天前,张永德已经率援军抵达信阳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他带来了汴梁工匠坊铸造的两门铜炮。这两门铜炮原本的路线是直接运往濠州前线——赵匡胤要用它们来轰濠州的城墙,打一场让南唐措手不及的炮战。但李玉在石梁驿这一放炮,把原来的计划全打乱了。

张永德站在信阳城北的演武场上,北风刮得演武旗杆上的布条啪啪作响。他走到那两门铜炮旁边,脱下右手的手套,把手掌按在炮身上。铜炮在冷天里结了薄薄一层霜花,触手冰凉。他用手指敲了一下炮身,铜铁相击的声音很脆,不像铁炮那样沉闷。

“你是前军,要打濠州,首先得过南唐的炮阵。”张永德对崔可让说,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,“我这炮是铜铸的,南唐的是铁铸的。铜炮轻便,便于调运,但身管软,连发三轮就得歇半个时辰——歇的时候炮膛是红的,浇水降温会炸膛,只能干等。这半个时辰里,你拿什么挡他们的铁炮?”

崔可让沉默了半天。他的目光在两门铜炮和南面的天际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将军的意思是,先别急着打濠州?”

张永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把手套戴上,走到铜炮旁边,用手指套拍了拍炮身上凝结的霜花。然后他说:“不试一炮,我回去没法交差。”

小主,

他决定在信阳城外的荒地里试射铜炮。试射在午时进行,选的是信阳北面一块干涸的河滩地。炮手们花了一个时辰搭好炮架,用木桩和沙袋压住炮架后座。第一炮打出去,炮弹飞了不到三百步就落地了——不是炮弹不行,是炮架没搭稳,炮口在发射瞬间往上跳了一下。张永德让人重新搭炮架,第二炮打得比第一炮远,将近四百步,落在河滩对岸的乱石堆里,碎石溅起来砸伤了两个站在附近看热闹的马夫的腿。第三炮没打。因为炮手发现炮身内侧出现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纹。

试射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开,但还是被潜伏在信阳城里的南唐暗线捕获了。那个暗线是信阳城南一家粮铺的账房先生,他在粮铺后院的柴房里藏了一只信鸽,当天傍晚就把消息发了出去。三天后,裴执安把张永德试炮的详细记录放在李玉面前——包括两门铜炮试射后,炮身出现的三条裂纹,裂纹的具体位置、长度、方向都标注在草图上。草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账房先生的笔迹:“试炮后张永德与崔可让闭门商议至深夜,次日崔可让下令加固南门城防,疑为防备南唐火炮。”

李玉看完记录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书案另一头拿起张伟呈送的攻破石梁驿的详细报告,把两份报告并排放着。张伟的报告写得很细——攻城时间、炮击轮次、城墙垮塌的宽度、俘虏人数、放走俘虏的方向和数量。报告最后附着虞素问补写的一段技术注释,字迹工整得像她画的那些机括图纸。注释里有一行字被李玉用指甲掐出了一道痕——

“铁炮膛压承受力比铜炮高约七成,连发五轮仍有裕量。但满装药三轮后须检查内膛,检查间隔不得少于半个时辰。”

他把两份报告合起来,轻轻搁在案角。然后拿起笔,在濠州以北的舆图上找到了信阳城的位置,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个圈。圈很小,红得像一滴未干的血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轻得像猫踩过瓦片。

“官家。”

是裴执安的声音。

“进来。”

裴执安推门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急报,信封上还沾着路上的灰土。他的表情很少见地带上了一丝错愕——不是慌张,是碰到自己无法立即归类的信息时那种短暂的停顿。

“濠州急报。昨夜曹彬部重新集结,趁石敢当调兵防备乌江渡时,由下游三十里处的柳条渡口偷渡。柳条渡口原先只有驻军百人把守——石敢当把主力都调到了乌江渡正面——曹彬用了一个时辰就拿下了渡口。现已越过濠州城北防线。他——”

裴执安顿了一下。李玉注意到他的拇指和食指在无意识地摩擦,这是他在重组情报时的小动作。

“曹彬带走了濠州城外围的宋军残部约一千二百人,去向不明。”

李玉的手停在舆图上方。那个朱砂圈着的信阳城,正好在濠州的正北方。曹彬带残军往北走,能去哪儿?他不是要退回宋境,他是要继续打。一千二百人带着伤病和疲劳,不去濠州,不去乌江渡,往北走,只能去一个地方。

他把笔搁下,指节叩在舆图边上。

声音很轻,一下。两下。停了。

澄心堂里只剩下炭盆里爆出的火星声。李玉的指节停在舆图上的信阳城旁边,那个朱砂圈在炭火映照下泛起暗红的光。他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是算准了对方每一步棋之后那种略带嘲弄的笑。

曹彬不是逃。他是要去接张永德。接那两门铜炮。然后在信阳城下,集中所有火炮,打南唐一个措手不及。

李玉的手指从信阳移到了濠州,又移回信阳。这两个点之间的那条线,现在不再是单行道了。曹彬正从南往北走,张永德从北往南压,两条线会在某一个点交汇。那个点就是李玉早就想好了的战场。

他推开门,朝外面喊了一声:“传令石敢当——让他守住濠州,拼死也要守住。但不要出击。让他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