饵就是炮声。
“官家。”
声音从棚外传来,不高不低。
李玉抬头。裴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棚口,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纸。他身上没有任何配饰,衣袍的颜色和棚子的木板差不多,站姿让他的轮廓几乎融进了棚口的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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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进来。”
裴执安走进棚子,把手里的纸展开在案上。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,夹着几张炭笔画的草图。纸的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,是路上攥出来的。
“汴梁工匠坊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低沉,“铜炮铸造的工匠名单、铁料来源、火药配比的大致范围,能查到的都在上面了。”
李玉拿起来翻看。第一页就让他眯起了眼睛。徐州官矿的铁料出量比上个月多了四成——不是三成,是四成。这意味着赵匡胤在加急铸炮,而且不止铸三门。他可能在铸六门,八门,甚至更多。
“铁料是从徐州官矿运来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徐州官矿上个月出料比往常多了四成,全部运往汴梁,没有经过州府留用。押运的差官用的是兵部的勘合,地方官不敢拦。”
李玉翻到第二页。工匠名单上有三个名字被裴执安用朱砂圈了出来——孙大有、孟铁柱、刘老锅。旁边各注了一行小字。
孙大有,原徐州铁匠,善冶铜器,三月前被调入汴梁。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他有一个侄子在汴梁铁料库做书办,职级不高,但经办所有铜料的入库登记。
孟铁柱,名字下面只画了一条横杠。裴执安的注是:“此人曾在颍州守将麾下铸造过小型铜炮,口径三寸,射程不到两百步。他是目前汴梁工匠坊里唯一有过铸炮经验的人。”
刘老锅,名字旁边只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失踪”。
李玉的指尖停在这个名字上。他抬起头看裴执安,裴执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眼皮微微往下压了半寸。
“失踪?”李玉问。
“十月末还在。十月初五之后,没有人再见过他。”裴执安说,“汴梁传出的说法是回乡奔丧。但他老家在颍州,颍州的暗线查了,他根本没回去过。城门也没有他出城的记录。”
“有别的推测吗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裴执安说,“一种是配方试炸时出了事,工匠坊把他埋了,对外说奔丧。另一种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的太多,不让他说了。”
李玉的手指从刘老锅的名字上移开,翻到第三页。火药配比。裴执安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,显然信息来源比较零散,是从不同暗线手里拼凑出来的。
“硝七成二、硫一成七、炭一成——这是汴梁工匠坊自己试出来的配比。和我们的旧配方接近,但硫磺比例更高,炭粉也更粗。”李玉念出声来,忽然停住。
“铜粉呢?”
裴执安摇头。
“目前查到的配比里,没有铜粉。”
李玉把纸页放下,两只手撑在案边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几乎不像笑,更像哼了一声。
“虞素问说的对。赵匡胤的炮,连发三轮就得歇半个时辰。”
他重新拿起那张配比纸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硝七成二,硫一成七,炭一成。这个比例确实和南唐最早的旧配方很像——当初在千金坊试炮时,用的就是这个配比。那会儿火药装进炮膛,点着之后要闭着眼睛等,因为没人知道炮身会不会炸。后来虞素问反复改进,把硫磺比例压低了半成——就是这半成让炮膛温度降下来不少。然后是炭粉的筛法,她让人把炭粉过了三遍铜丝筛,颗粒细到能浮在水面上不沉。最近又加了铜粉,不是为了增加爆速,而是为了在炮膛内壁结一层薄薄的铜膜,让膛压更均匀。
这中间的每一步,都不是偷几张配方就能弥补的。
那需要上百次试炸——炸过炮身,炸过模子,炸伤过人。需要几十本记录,每本都记满了药量、弹道、膛压、炮身温度的数据,有些纸页上还沾着炸膛时的炭灰和陈旧的血迹。需要十多个像虞素问一样能在数据里找到规律的人,能忍住不睡觉的人,能把炭笔捏断了再换一支继续画图的人。
汴梁有吗?
李玉把纸页折起来,递给裴执安。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孙大有。第一页名单上那个名字。他有个侄子在铁料库当书办,经办所有铜料的入库登记。
“这个孙大有的侄子,”李玉重新翻开第一页,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,“能用吗?”
裴执安沉默了片刻,像在脑内检索之前收到的所有情报碎片。
“接触过一次。去年他因为账目的事差点被顶头上司推出去顶罪,最后是孙大有找了工匠坊的总管才保住他。”裴执安说,“他在铁料库的位置不高,但能接触所有铜料的进出账目。如果能拿到他的账册副本,就知道赵匡胤到底铸了多少门炮,还能铸多少门炮。”
李玉想了想,手指在案边敲了一下。
“这笔线先养着。别急着收网。”他说,“先把这份东西收好。等拿下石梁驿,让张伟在城门口贴个告示——就说南唐将军炮射程可达四百五十步,能连发六轮不停歇。措辞怎么夸张怎么写。”
裴执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这是他极罕见的情绪反应,像石子投入一潭死水,涟漪一闪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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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匡胤会信?”
“他不会全信。”李玉说,“但他得验证。验证就需要时间,至少要多花几天派人去查。时间——他缺,我不缺。”
裴执安点了点头,把那卷纸重新卷好,转身走出棚子。他走到棚口时脚步顿了一下,侧头看了一眼舆图,然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校场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号子声。张伟已经把部队集结好了。五百名步卒分成五个方阵,每个方阵护着一门将军炮。炮车套着四匹驮马,马的鬃毛被露水打湿了,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。火药桶单独装在三辆骡车上,中间夹着虞素问让人临时赶制的挡板——原先是寸半厚,后来加到了两寸。队列最前面,张伟骑在一匹青骢马上,手按腰刀,回头喊了声口令。他的声音有点沙,是昨晚上跟炮手们反复推演炮位时喊哑的。队伍开始缓慢移动,炮车的轮子碾过校场的砂土,留下五道深深的辙痕。
虞素问站在路边,目送炮车一辆辆驶过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一眨不眨。这不是她第一次送自己造的炮上战场,但每一次都一样——她会站在路边,看着炮车一辆一辆消失在地平线上,然后回到作坊里,一个人蹲在铸模旁边等消息。等好消息,也等坏消息。她知道每门炮的膛线是怎么拉出来的,知道每块铁料上有什么样的气孔,知道哪个炮手习惯装药时多压半寸。所有这些细节都会在炮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凝结成一个结果。她知道那个结果,但那要等。
直到最后一辆炮车拐出校场大门,她才低下头,把手里的炭笔捏紧又松开,然后转身走回库房。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,像是要把刚才站在路边耽误的时间全都补回来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雾气散尽之后,校场上的砂土被马蹄和脚印踩得稀烂。木棚里残存着火药和铁锈的气味。李玉站在舆图前,把一只手拢回袖子里,另一只手按在舆图上的濠州。
“去请韩熙载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韩熙载在澄心堂的窗下坐定。他的咳嗽比上个月又重了几分,手指关节在清冷的空气里泛着暗红。李玉让人在炭盆里多添了几块炭,又把窗缝用棉纸糊了一层。韩熙载看了一眼那层新糊的棉纸,没有道谢,只是把身子往炭盆方向挪了半寸。
李玉把石梁驿的位置在舆图上指给他看。韩熙载听完,沉默了一阵。他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,不需要李玉解释太多——五门炮,五百人,一个小驿站,这仗不是打给宋军看的。这是打给朝堂上某些人看的。
“这一仗是打给赵匡胤看的。”他说。
“也是打给咱们自己的人看的。江寄渔调任户部后,朝中有些人在背后说话不好听,说朕只会躲在金陵画舆图,连前线都不去。”李玉说,语气里不带任何情绪,“朕懒得跟他们争。让他们听见炮声就够了。”
韩熙载沉吟了一下。澄心堂里只有炭火崩裂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宫女脚步声。
“朝堂这边,臣会安排。上次郑明远的事情之后,那些在背后议论的人收了不少,但有几个老臣还在观望。等石梁驿拿下来,臣让他们在邸报里提一笔就行。”
“不。”
李玉忽然抬手打断他。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重新指回舆图上的石梁驿。指尖按在那个名字上,用力不轻不重。
“邸报不要写‘石梁驿大捷’。写‘南唐火炮破石梁’。写得越简单越好。”
韩熙载愣了愣。然后他缓缓点头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子的扶手。
“臣明白了。是让那些旧门阀和宗室去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