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经济战的开端

李玉接过竹管,掰开,抽出桑皮纸。

纸上一行字。

“宋国淮南西路关卡截获运铁商队三支,铁料八千斤被毁。明州港今晨有三船铁料到港,被宋国巡船拦在杭州湾外,正对峙。”

李玉捏着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

韩熙载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沉下去了。宋国巡船敢开到杭州湾——那里离吴越近,离南唐也不远。赵匡胤不光是禁运,他还要截断海路。禁运是掐脖子,截海路是堵嘴。双管齐下,这是要把南唐活活闷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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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。炭盆里的火似乎都被压得矮了一截。

李玉沉默了片刻。那片刻很短,短到韩熙载还没来得及开口,但也很长,长到虞清商手里的鸽子都停止了扑棱。然后他抬起头,声音平稳得出奇,像刀尖划过冰面。

“传令杭州守将丁沛。派十艘快船出海,护送那三船铁料进明州港。若有宋船阻拦,不必开战,直接撞过去。撞沉了算朕的。”

“陛下!”韩熙载惊道,“这……这不是等于向宋国宣——”

“宣什么?”李玉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冷峻的、近乎戏谑的审视,“赵匡胤断了朕的铁料,朕买来的铁料运不进港。他派巡船拦在外海,是他在挑衅,不是朕。”

韩熙载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他肚子里有一千句劝谏的话——祖宗的成法、两国邦交的礼仪、太宗的教训——可每一句到了嘴边,都被李玉那个眼神堵了回去。他发现了一件事:李玉不是在意气用事。他是在用一种比他预想中更大胆、更直接的方式,夺回主动权。

“韩卿,你知道赵匡胤为什么敢这么做吗?”

韩熙载摇头。他确实不知道。或者说,他知道的那个答案,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有点天真。

“因为他觉得朕打不过他。”李玉把桑皮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里。纸团在火里迅速卷曲,边缘烧成红色的细线,然后噗地一声,燃成灰烬,“他觉得南唐离了宋国的铁,就造不出炮管,打不了仗。他觉得朕不敢跟他翻脸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晨光从窗格漏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舆图上,把杭州湾那个位置笼在一片阴影里。手指点在杭州湾,像一枚落定的棋子。

“那朕就让他看看。”

虞清商已经提笔在手,等他下令。她站得笔直,握笔的手指稳如铁钳,只有左手手背那道剑痕在晨光下微微泛白。

“拟旨。即日起,南唐所有港口对高丽、日本、大食商船开放。运铁料入港者,免关税两年。”李玉转过身,目光从舆图上移开,落在虞清商笔尖,“另外,传令虞素问。让她把科学院积压的那批铁炮,先给丁沛送去十门。架在明州港的码头上,炮口对准外海。”

虞清商手腕一抖,笔差点掉了。

“陛下……炮架在码头上?”

“对。”李玉的声音冷下来,冷得像腊月里秦淮河上刮过的风,“朕要让赵匡胤的人看清楚——宋国不卖铁给朕,朕照样有炮。朕不但有炮,还比他们多。明州港架十门,杭州港架十门,润州港再架十门。”

虞清商飞快地在纸上记下来。笔尖沙沙作响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李玉不是在应对赵匡胤的挑衅。他是在把赵匡胤的挑衅,变成自己的舞台。赵匡胤以为掐断铁料就能掐住南唐的喉咙,可李玉反过来把炮架在码头上——这是在告诉所有来往商船,南唐不缺铁,不缺炮,不缺底气。

韩熙载站在一旁,看着李玉的背影。晨光从窗格漏进来,落在他肩上,把那件玄色龙袍照出细密的光泽。他突然觉得,这位年轻的官家,跟三年前那个只会吟诗填词的李煜,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。三年前的李煜,眼神是温柔的,像秦淮河上三月的春水。眼前这个人的眼神,是沉静的,像玄武湖底千年不动的铁锚。

“韩卿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明天去户部,让度支司重新核算今年的赋税。减免关税造成的亏空,用海外贸易的商税补上。另外,让户部腾五万两白银,作为市舶司的周转银。”

“五万两……”韩熙载心算了一下,“陛下,户部库银现在不到十万两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坐回案后,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,“所以朕让沈万斛回来。海贸赚的银子,年底就能补上。但在那之前,得先投入。做生意有一条铁律——想赚大钱,别怕花小钱。”

韩熙载咬了咬牙。他不是不懂这个理,但户部不是做生意,户部是管国库。国库的银子少一两,账上就有一个窟窿。可他没有再说什么。因为他知道,李玉说“年底补上”,就一定会在年底补上。三年来,李玉说过的每一个节点,都应验了。

虞清商在一旁看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
“陛下,宋国禁铁令一出,李从晦那边……可能会有动作。”

李玉笔尖停了。

“说。”

“属下查到,李从晦这两日常在扬州会馆见一些商人。其中有个姓郑的——叫郑广,就是陛下上月让冯玉恩留意的那个——是做铁料生意的,手里囤了一批铁,数量不小。”虞清商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李从晦似乎在游说那几个商人,把铁料囤着不卖,等南唐缺铁缺到扛不住了,再高价出手。郑广手里那批货,少说也有一万五千斤,够科学院用五个月的。”

殿里静了一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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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静,不是空,是满。满到韩熙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李玉搁下笔,抬头看着虞清商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虞清商后背发凉。

“查清楚。那批铁料现在在哪、有多少、值多少银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,“查清楚之后,你让裴执安的人,把那批铁料给朕运进金陵。”

虞清商一愣:“陛下,强征商货……这不合规矩。”

“朕不强征。”李玉嘴角浮起一个笑。那笑意凉薄,像深秋早晨屋檐上的霜,“李从晦囤积铁料,试图哄抬物价、发国难财——这叫什么?这叫通敌。既然通敌,缉拿的时候顺便把货充公,合理合法。”

虞清商用力点头。她明白了——李玉根本不屑于跟李从晦玩什么权谋。他直接用法度,拿住了李从晦的命门。一旦李从晦囤积铁料的消息被坐实,他那件“通敌”的外衣就脱不掉了。到时候李从晦要么乖乖把铁料吐出来,要么等着大理寺的人上门。

她转身出去了。脚步很快,也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
韩熙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又看看李玉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赵匡胤选错了对手。他的禁铁令也许能掐住一个普通王朝的脖子,可他掐不住李玉。因为李玉的脑子里,装的东西远超这个时代。他玩的不只是权术,不只是兵法,不只是经济。他把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,像调一味药——权术是引子,兵法是药性,经济是药力。

啪。

李玉忽然把笔拍在案上,把韩熙载从思索中拽回来。

“韩卿,你听见没有。”

韩熙载一愣:“听见什么?”

“殿外的校场。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格。校场上,周女英的连弩又响了。这次是十连发,弩声又快又密,箭箭都钉在靶心。靶子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,新箭钉进去,旧箭被挤得歪歪扭扭。周女英站在三十步外,挽弩的手臂纹丝不动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,在晨光下闪着光。

“她在练弩。”韩熙载说。

“不止。”李玉转过身,看着他,“她每天卯时到校场,先跑十里,再练半个时辰的马术,最后练弩。练完弩,还去科学院跟虞素问学标图。她今年才十五岁。”

韩熙载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。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,在老家书院里背《孟子》,背到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”那段时,总觉得那是圣人的空话。现在他看着校场上那个挽弩的少女,忽然觉得,圣人说得对。

“赵匡胤的女儿今年也十五岁。”李玉重新坐回案后,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,“她在汴梁的深宫里学刺绣。绣的是鸳鸯戏水。三年后,周女英能替朕守一条防线。赵匡胤的女儿,只会绣鸳鸯。”

韩熙载低下头,不敢说话了。他听出了这句话底下那层意思——南唐和宋国,不只是在比拼国力,还在比拼人。赵匡胤把女儿藏在深宫,李玉把小姨子推到校场。谁赢谁输,三年后自会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