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经济战的开端

韩熙载是在辰时过半的时候闯进澄心堂的。

殿外的晨光被窗格切成一棱一棱,落在他肩头,把他那件青灰色的官袍照出些褶皱。他手里攥着一份急报,脚步快得袍角都翻了起来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。守门的内侍还没来得及通报,他已经推开了殿门。

李玉正坐在案后批阅周砚舟从濠州发回的粮草调度文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笔没停。

“陛下,北边出事了。”

李玉放下笔,接过急报展开。纸是泛黄的草纸,字迹潦草,墨迹还没干透——是扬州万福绸缎庄被裴执安端掉之后,新布下去的暗桩发回来的第一份情报。

他看完,没说话,把急报搁在案上,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。笃、笃、笃。三下,不急不缓。

韩熙载瞧着那根手指,心跳慢了半拍。这动作他见过很多次。三年前李玉刚登基那会儿,也爱敲手指,但那时敲的是词牌,是《菩萨蛮》的平仄,是《浪淘沙》的韵脚。如今这首律换了——他敲的是人心,是战局,是算盘珠子。

“赵匡胤学聪明了。”李玉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更像一声冷嗤,“他不跟朕在战场上打了。他换了个打法。”

急报上写得很清楚。宋国枢密院昨日签发了一道密令,禁止宋国商人向南唐出口铁器、铜锭和生丝。违令者,货没官,人下狱。同时,宋国在荆湖北路和淮南西路增设了十二处关卡,专门盘查南下商队。查到运往南唐的铁器,就地销毁。

韩熙载喉结滚了滚:“陛下,铁器禁令……这是要卡咱们的脖子。虞素问的科学院每个月要用铁三千斤,石敢当的水师换装也要铁。宋国一禁,光靠咱们自己的铁矿,撑不过半年。”

“半年?”李玉抬起眼皮,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算错了账的账房,“韩卿,你算错了。南唐境内铁矿就两处,一处在宣州,一处在饶州。宣州矿年产铁不过三万斤,饶州矿更少,不到两万。科学院加军械司加农具改良,一年至少要用十万斤铁。宋国这一禁,咱们三个月就断粮。”

韩熙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不是白,是青。像被人抽走了底下那口气,整个人矮了一截。

李玉倒是很平静。他把急报折回去,压在镇纸底下,站起来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那些箭头和圈点还在,湖州、宣州、歙州的红圈被晨光晒得有点褪色。他斜着身子,伸手在舆图右上角画了个圈,把淮南西路和荆湖北路圈了进去。指节叩在舆图的绢面上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
“他卡的是铁器。但赵匡胤忘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南唐不产铁,可海上有的是铁。”

韩熙载愣住了。

“高丽。”李玉走回案边,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封信。信封上还带着火漆残迹,边角磨得起了毛,显然被翻过不止一遍,“朴载沅五天前递的国书。高丽境内有铁矿三处,年产铁锭十二万斤。他们冶炼技术不行,铁料粗糙,打不了精良兵器,但打农具、铸炮管够用。”

韩熙载接过信,一目十行看完。手指在纸上掐出道道折痕,指节都泛了白。朴载沅在信里写得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高丽愿意向南唐出口铁锭,条件是南唐提供冶铁技术,派工匠去高丽教他们修高炉。

韩熙载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高丽铁十二万斤,南唐需求十万斤,还有两万斤余量。可冶铁技术一旦传过去——

“陛下,这买卖……”

“亏吗?”李玉打断他,“朕觉得不亏。冶铁技术换铁锭,表面看朕让了一步,但高丽学会冶铁,得花三年。三年,足够朕把南唐的铁料储备翻两番。再说——朴载沅要的技术,是十年前的老高炉图纸。朕让虞素问画一份给他。科学院库房里那套新图纸,高丽人见都没见过。”

韩熙载张了张嘴,忽然笑了。笑得有些苦,又有些服气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国子监读《管子》,读到“轻重之术”那几篇,总觉得那是纸上谈兵。现在他亲眼看见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官家,把轻重之术玩成了绣花针——一针一线,密不透风。

“陛下,您是不是早就料到赵匡胤会来这一手?”

李玉没回答。他从案头抽出一份三个月前的文书——那是虞清商从镇江捎回来的情报,上面写着宋国在汴梁城外的铁料堆场库存激增,光生铁就囤了三十万斤。当时的批注还在,是韩熙载自己写的:“宋国又不开战,囤这么多铁干什么?”

现在他明白了。

赵匡胤不是不开战。他是在囤货。先把南唐的铁料来源掐断,等南唐军械司无铁可用,炮管铸不出,箭头打不了,他再发动总攻。那时候南唐连还手之力都没有。

韩熙载后背渗出冷汗。三个月前的情报,李玉那时候就在防着这一步了。

“可惜。”李玉把文书扔回案上,“他等不到了。”

他转过身,冲殿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
守在殿外的内侍推门进来。

小主,

“传张伟。”

内侍小跑着出去。殿里静了片刻,只有炭盆里火炭哔剥的声响。李玉站在舆图前,背对着韩熙载,手指点在杭州湾的位置,没动。

韩熙载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,这位官家的肩,比三年前宽了很多。

不到半刻钟,张伟就到了。他身上还穿着校场上的短打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。前襟湿了一大片,额头上汗还没干透,进门刚要行礼,李玉摆了摆手。

“唐王不用跪。朕问你,你手底下有没有信得过的人,会跟商人打交道的那种。”

张伟想了想:“有。第三队有个叫马六的,入营前跑过海商,泉州、明州都去过。人机灵,嘴巴严。”说着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,“他在校场上打靶不怎么样,但算账从不出错。”

“够了。你让他去一趟明州。”

“明州?”

“去找市舶司的赵延庆。”李玉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。火漆封口,印着御押。他把信递过去,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,“这封信亲自交到他手里。告诉他,从今天起,明州市舶司所有商船,凡是运铁料进港的,免关税一年。另外,让他派人去泉州港,把沈万斛给朕找回来。”

张伟接过信,看了一眼李玉的神色。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平静得像澄心堂外那池秋水。张伟没多问——他跟了李玉三年,知道官家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,说明事情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不止一遍。他转身出去了,脚步声又快又稳,踩在砖地上闷闷地响。

韩熙载在一旁听着,越听越心惊。免关税一年——这意味着国库要少收至少两万两银子。户部今年本就吃紧,濠州那边还在用兵,粮草银子流水一样往外淌。但转念一想,若真能从海上运回足够铁料,这两万两银子花得值。没有铁,南唐连仗都打不了,到时候不是两万两的事,是整个江山的事。

“陛下,沈万斛不是在泉州跟大食商人谈瓷器生意吗?”

“是。”李玉坐回案后,重新拿起笔。他的手腕很稳,墨迹一丝不抖,“朕让他回来,不光是为了铁料。”

他翻开一份账册。那是户部今年春蚕的收茧记录,厚厚一叠,纸页边角都卷了毛。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去,停在其中一行。

“赵匡胤禁铁器,下一步就是禁丝绸。”

韩熙载眼神变了。丝绸是南唐的命脉。金陵织造府每年出绸三万匹,卖到宋国的占七成。宋国如果禁了丝绸,南唐的织机会一架一架停下来,织工会一批一批失业,国库会一天一天瘪下去。赵匡胤这一刀,捅的不是南唐的脖子,是南唐的钱袋子。
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降价。”李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浮起一个弧度。不是笑,是一种猎人在密林里看见猎物蹄印时的笃定,“南唐丝绸和瓷器,从今天起,降价三成。告诉沈万斛,让他手底下的商队把货铺进宋国——不走官市,走民间。”

韩熙载倒吸了一口气。他明白了。赵匡胤禁铁器是为了掐南唐的军工,禁丝绸是为了掐南唐的钱袋子。可李玉反过来降价倾销——南唐丝绸质量本来就好,宋国土绸跟它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降价三成,宋国商人能忍得住不进货?冒着砍头的风险偷运一批,转手就是三成利润。一旦宋国商人偷偷进货,赵匡胤的禁令就成了废纸。他不可能把边境上每一个商人都抓起来。

可降价三成,南唐赚什么?

“薄利。”李玉头也不抬,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“南唐赚的不光是银子。朕要的是市场。一旦南唐丝绸把宋国本地丝绸挤垮,赵匡胤就算解开禁令,宋国商人也买不起本地货了。到那时候,他禁不禁,南唐已经赢了。”

韩熙载后背忽然有点发凉。他想起沈万斛两个月前在茶局上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官家做买卖,眼睛里看的不是一笔账,是一片地图。”那时候他不信。他觉得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君主,懂什么商贾之道。现在他信了。不但信了,还觉得自己那三十八年的阅历,被人家二十三年的脑子按在地上碾了一遍。

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又急又密,像鼓点。守门的内侍还没来得及通报,门就被推开了。虞清商大步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只信鸽。鸽子翅膀还在扑棱,灰羽间沾着露水,腿上绑着竹管。

“陛下,明州急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