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漏大了怎么办?”
“不会大。”周女英说,“刘太监试我眼力,不敢试太多。那两笔差数加起来不到五贯钱。他就是想知道,我是天天在宫里哭,还是真的在查账。”
周女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声音轻下去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姐姐头七那天,我在灵堂守了一整夜。烧纸的时候我想了很久——哭有什么用?哭也哭不回她。除非我做点什么。”
校场上起了风,沙土被卷起来,打在竹椅腿上沙沙响。虞素问指挥两个侍卫把靶墙上的旧矢拔下来,矢杆磕在石头上,发出干燥的声响。
李玉把手里的帕子叠好,搁在扶手上。
“你姐不会希望你这样。”
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苍白,但他还是说了。
周女英摇头,动作很轻,但很坚决。
“姐姐走了,我不能让她失望。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,说姐夫在宫里头很孤单,说的话常常没人听得懂,做的事常常没人看得明白。她说总要有一个人在他旁边。”周女英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层薄薄的光,“我要替姐姐办完她没办完的事。”
李玉没看她了。他偏过头,看着校场角落里那堆报废的弩机。风把竹叶吹得簌簌响,竹叶的影子在弩机上晃来晃去,碎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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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朕教你。”
从那天起,周女英每天卯时起床,先在皇后宫处理完当日后宫事务的派发——各殿的月例、膳单的勾对、宫人请假的腰牌登记——然后去尚仪局找何司赞学礼法和人事调动档案的管理。午膳后去尚功局跟刘尚功学宫规和宫廷建筑的修葺档案,晡时再去尚食局核对当日采买单据。
她学得很快,不是因为她天资多高,而是因为她用心。何司赞有一次跟虞清商闲聊时说:“二小姐看卷宗不像在学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虞清商问找什么。何司赞想了想说:“不知道。但她每次翻完一本,就在本子上记几笔,那几笔往往不是卷宗上明写的。”
虞清商把这话转告给了李玉。
李玉正在批折子,闻言笔尖顿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说了句:“她记的是空白。”
“空白?”
“一份卷宗上该写却没写的东西。”
虞清商想了想,懂了。
七天后,周女英抱着一摞卷宗来找李玉。卷宗码得齐整,每一本都夹了纸条,纸条上写着标注。
“姐夫——官家,”她改了口,“这是内廷近三年修葺宫殿的木料采买记录。我看了一遍,发现一个规律。”
李玉接过最上面那本翻开,纸条上的字很端正,笔画带着一种刻意的工整。
“每次大修前两个月,木料采买量都会涨三成。”周女英说,“涨的理由都是‘备料’。但修缮完之后,剩下的‘备料’去了哪里,记录里从不写。去年修澄心堂屋顶,采买了四百根杉木,实际只用了一百二。剩下二百八——没下文。”
李玉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,果然没有结余木料的去向记录。
“你查了二百八十根杉木的市价?”
“四贯五一捆,二十根一捆。二百八十根是十四捆,折六十三贯钱。”周女英报完数字,补了一句,“够一个七品县令的半年俸禄了。”
李玉合上卷宗,看着周女英。她瘦了些,下巴尖了,原来的婴儿肥消下去一圈。但眼睛更亮了,亮得像擦干净的铜镜。
“朕给你派两个人,”李玉说,“虞清商能帮你查外面的接头账,裴执安能帮你查宫里谁在倒木料。”
周女英点点头,没有多余的客气。
“那我再查一笔,”她说,然后犹豫了一下,“姐夫——官家。你今晚吃什么?”
李玉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,愣了愣。
“御膳房做什么朕吃什么。”
“御膳房昨天的膳单有鹿肉。我问了尚食局,那批鹿肉是上个月从江西贡上来的,一共贡了三十斤,皇上一个人吃了三斤,剩下的分给各宫了。”周女英说,“但各宫的——我都问了,加起来只有二十斤。还差七斤。查木料的事不急,但鹿肉这种小账,宫里头的人以为没人认真,才最容易漏出大窟窿。”
她说完,行了个礼,抱着卷宗走了。
李玉坐在案后,手指停在摊开的卷宗上,半晌没动。
他从卷宗下抽出另一本折子——是裴执安三天前秘密呈上来的。折子上只有短短几行字:汴梁僧人,法号慧寂,腊月初八入宫,持尚食局刘太监手令。同日谒见皇后于佛堂。次日离宫北上,不知所踪。
裴执安在折子末尾附了一句:此人精通药理,曾在汴梁大相国寺为僧人诊脉。
李玉把两份卷宗并排放在案上。一份是木料的去向,一份是姐姐的死因。都是空白。都是被人刻意抹去的空白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周女英查的不是贪墨,她从一开始就在找杀害姐姐的线索。那些木料、鹿肉、雪梨,只是她顺藤摸瓜的藤。
她是周娥皇亲手教出来的。周娥皇在宫里活了二十年,她知道宫里每一道暗流的走向,知道每一个看似无关的小人物背后站着谁。她把这一切都教给了妹妹,不是用说的——是用一本本账册,一次次查账,一回回“睁只眼闭只眼”的拿捏分寸,一点一点教的。
也许她教的时候就已经知道,总有一天,这些本事会用在一个更残酷的战场上。
八天后,下了一场暴雨。
雨从午后开始下,一直下到入夜都没停。御花园的排水沟漫了,浑黄的泥水翻过沟沿往甬道上淌。太监们披着蓑衣在雨里疏通,灯笼被雨打灭了好几盏。
周女英在自己住的偏殿里翻账本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纸被雨打得啪啪响,水从窗缝渗进来,顺着墙往下洇,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把账本往桌子另一边挪了挪,继续翻。
何司赞进来送燕窝粥,看见桌角堆的卷宗已经快半人高了。
“二小姐,您这半个月翻的账,比内府局三年审的都多。”
周女英没抬头,手里翻过一页。
“何姑姑,宣州进贡的雪梨,去年十一月的单子,贡了五百斤。但分发记录只记了四百二。剩下的八十斤呢?”
何司赞张了张嘴:“八十斤梨,就算被谁——吃了,也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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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八十斤梨当然不算什么。”周女英搁下毛笔,抬起头,“但这个进出缺口,和木料一样,都是‘备料’。何姑姑,你不觉得奇怪吗?宫里但凡有缺口的东西——木料、梨、鹿肉——都是不容易坏、能转手、市面有价的东西。”
何司赞脸色微变。
“二小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不是在查贪墨。”周女英说,“我在找规律。一个人贪钱是贪,一群人按同样规矩做账——就不是贪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是有人在养东西。”
“养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等我翻完这批卷宗,我应该能看出来。”
第二天,周女英把虞清商请到自己的偏殿里。
殿门关着,窗外雨还在下,雨声把殿里的说话声盖住了大半。
周女英把一张手绘的表格摊在桌上,表格很粗糙,但线条画得很直。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品类——鹿肉、雪梨、杉木、宫廷修缮用的生漆、尚衣局的绢布。
“虞姐姐,你看这个。凡是进出有缺口的物品,缺口都集中出现在一个时间段——每年十二月到次年二月,就是年关前后。”
虞清商俯身看了一会儿,手指在表格上点了几下。
“年关前后,宫里宫外进出的人多,账目最乱。这时候做手脚最好浑水摸鱼。”
“可是我看查出来的几笔,其实做得并不高明,内府局真要查,一查就查到。”周女英说,“但偏偏就是没人查。我问过何姑姑,这些账目从来没被抽查过。这说明什么?”
虞清商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。
“说明有人不许查。”
“谁?”
“裴执安能查。”
“我已经传话给裴大人了。”周女英转过去看向窗外,雨帘密得看不见假山,只能听见水声哗哗地响,“内府局每年腊月轮值主管,负责抽检采买账目的是哪个部门——是谁在安排轮值表。这个答案,何姑姑不敢给我,尚功局不敢给。”
虞清商明白了。
“你要我帮你从外面绕进去。”
“裴大人查内府局的排班表,虞姐姐帮我查外头收这些物资的铺子。”周女英把表格翻过来,背面是另一张更细致的列表,“杉木卖给木料行,鹿肉转给酒楼药铺,雪梨普通百姓吃不起,一定是卖给高档点心铺或药行。金陵城里兼收这几样东西、而且在年关前后有进货记录的铺子——应该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虞清商接过那张表格折好塞进袖子里,抬头看周女英。眼前这个姑娘让她有点陌生。
“二小姐,”她忽然说,“你要不要休息一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