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周女英的成长

四月的雨下了一整夜,到天亮才收住。

周女英在灵堂烧了最后一叠纸钱。黄纸在铜盆里蜷成灰黑的蝶,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,又暗下去。她看着那盆灰烬,忽然想起姐姐临终前拉着她的手,手指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
“宫里头的规矩多,可规矩是人定的。”姐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窗纸上扫过的雨丝,“你姐夫……他在做一件很大的事。他身边能信的人不多。”

周女英当时只知道哭。她攥着姐姐的手,一遍一遍地说“姐姐你别走”,别的什么也听不进去。

五天后她才开始回想那句话。五天里她没掉一滴泪,像个被抽空的茧壳。直到第六天早上,她走进皇后宫的正殿,看见何司赞正在整理姐姐的遗物——那把琵琶,那方端砚,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——她忽然明白了。姐姐不是在交代后事,是在托付。托付的不是东西,是一个人,和那个人肩上扛着的整个南唐。

所以她必须长大。而且不能慢。

御花园的石板路上汪着浅浅的水,映出一小块一小块灰蒙蒙的天。周女英站在皇后宫前的廊下,手里捏着一本摊开的账册,册页被潮气浸得发软,边角卷起来,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捋平,捋了又卷,卷了又捋。

女官何司赞从殿内出来,手里捧着一叠对牌,看见周女英站在风口里,愣了愣。

“二小姐,您怎么在这儿站着?这穿堂风凉得很。”

周女英把账册合上,转过脸来。何司赞这才看清她的脸色——眼眶底下一层淡青,嘴唇也有些干,但那双眼睛是清明的,没有哭过的红肿。

“何姑姑,”周女英说,“昨儿你送来的月例单子,我核了一遍。尚食局采买的账,有两个数目对不上。一个是大米,上月初七支了三十贯,月底结余却只写了二十七贯三百文。还有一个是御酒坊交来的桂花酿,单子上记了十二坛,但库房那边入账只记了十坛。”

何司赞接过账册,翻到周女英折好的那一页,低头看了片刻,眉头皱起来。

“大米那笔,尚食局说是运耗。桂花酿——”她顿了段,抬眼看周女英,“二小姐怎么知道库房只入了十坛?”

“我去库房数了。”周女英说,语气很平,“米缸也看了。尚食局后院那只最大的缸,封条上写着‘三月存’,但我揭开看过,米的成色是新的,应该是上月刚补进去的。三月的存米不应该有这么新的米。”

何司赞沉默了一会儿,把账册合上,声音放低了。

“二小姐,这些事……从前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查的。宫里头的账,水比秦淮河还深。有些数目差个三贯五贯的,娘娘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,是为了——”

“为了不让底下人狗急跳墙。”周女英接过话。

何司赞又是一愣。

周女英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像雨后的天光,亮了一瞬又收回去。

“姐姐以前跟我说过,”她说,“宫里管账,不是算数,是算人。把人算准了,账自然平了。”

何司赞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周女英把那本账册从何司赞手里抽回去,翻开另一页,手指划过一行墨字。

“这两笔我先记着,暂时不追。”她说,“但何姑姑帮我留个意——尚食局管采买的刘太监,他侄儿是不是在上个月调进了御酒坊?”

何司赞的眼神终于变了,变得有些复杂,有些认真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周女英点点头,把账册夹在腋下,往殿里走,“桂花酿的差数,不是漏记,是有人想试试我这个新手的眼力。”

何司赞跟在她后面,轻声问了句:“二小姐打算怎么办?”

周女英在门槛前停了一下,侧过头,廊下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。

“先让他试。”她说,“试完了,他会知道我姐姐教过我什么。”

半个时辰后,周女英抱着账册去澄心堂找李玉。

李玉不在殿内。张伟守在殿门口,手里捧着一碗凉掉的粥,看见周女英远远走过来,赶紧把粥搁在栏杆上,站起来行了个礼。

“二小姐,官家去了后宫校场。”

“校场?”周女英皱眉,“大白天的去校场做什么?”

张伟低声说:“今早上虞姑娘那边送来一架新改的连弩,说是比之前的轻了两斤,官家说要去试试手感。”

周女英想了想,把账册往张伟手里一塞。

“帮我放姐夫御案上,”她说,“我去校场找他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周女英已经转身走了。

校场在后宫西北角,原本是一片荒废的马球场,李玉登基后改成了试验新器械的场地。周女英到的时候,靶墙前面站了一排穿短褐的侍卫,李玉站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一架乌沉沉的连弩,弩臂比寻常弩机短了一截,弩机匣体上铆着几颗铜钉,看上去粗笨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。

虞素问蹲在旁边地上,用一根炭条在石板上画着什么。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褂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沾着机油和木屑。她画得很专注,嘴里念念有词。

小主,

李玉扣下悬刀。

“嘣”的一声轻响,弩弦弹出去,五支短矢几乎同时飞出,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墙上。矢杆排列成一道斜线,从靶心一路往上,间距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
“偏上了。”李玉放下弩机,“后坐力比上一版小了,但矢道抬得高了半寸。”

虞素问从地上跳起来,跑到靶墙前去看,拿炭条在手心记了几笔,又跑回来。

“官家,再试一匣,”她说,“我调一下望山的倾角——”

“虞姐姐。”

周女英从校场入口走过来,裙摆扫过地上的沙土。虞素问抬头看见她,脸上立刻露出笑。

“女英你来得正好!”她招手,“帮我在石板上画几个点——我刚才画的被我自己踩花了。”

周女英走过去蹲下来,拿炭条在石板上画了几个圈。她画得很认真,圈的大小几乎一样,间距也匀。

虞素问低头看了会儿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你手挺稳的啊。”

“在宫里没事干的时候画的,”周女英说着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我姐姐的妆奁里有几张工笔花鸟,我用炭条临过。”

虞素问正要接话,那边李玉又扣了一发,弩弦响过,靶墙上多了五支短矢。这次的落点比刚才好,四支簇在靶心周围,只有一支偏了半寸。

“倾角调了多少?”李玉问。

“往下压了分半。”虞素问说。

“再压半分。”

周女英站在李玉身边,看着靶墙上密密麻麻的矢孔。校场角落里堆着几架报废的弩机,铁件上锈迹斑斑,木头裂了口子。旁边还放着两架热气球吊篮的残骸,竹编的框架散了半边,蒙皮布被撕成好几片,补丁叠着补丁。

“官家用膳了吗?”周女英问。

李玉把连弩递给旁边的侍卫,接过帕子擦手。他看了周女英一眼。

“还没。”

“我让御膳房热点粥过来。”

“不急。”李玉走到校场边上的一把旧竹椅前坐下来,竹椅咯吱响了一声,“你一大早来找朕,不光是送粥的。”

周女英站在竹椅旁边,把账册的事说了。她讲得很简洁,每笔数目、每个人名、每条推论,说完就停,不作额外解释。

李玉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用帕子慢慢擦着手指,指节上沾的机油擦掉了,但指缝里还嵌着一线黑的。

“你去了库房。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你开了封条。”

“开了。之后用新封条重新贴好,火漆上压的章是皇后宫的内库关防。”

李玉抬头看她。周女英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。那眼神里有种东西,让李玉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瞬。

他想起了周娥皇。她管账的时候也是这样,不说多余的话,不解释道理,只把结果摆在你面前——让她查过的账,像竹篦子梳头,一根跳蚤都藏不住。

“你姐教你的?”李玉问。

“嗯。”周女英垂下眼,睫毛动了一下,“姐姐说,宫里办事的手脚都干净。但干净过头了,反而有迹可循。真正干净的账,应该偶尔有一点小疏忽。”

李玉没接话。

周女英又说:“她还说,管账的人如果从来不犯一个‘合理的错’,那这个人一定在别的账上动了手脚。”

李玉把帕子放在扶手上,沉默了片刻。

“那你看尚食局怎么处置?”

“先不处置。”周女英说,“我想等御酒坊那边再动一次。刘太监侄儿的差事,是何姑姑没禀报就办的,说明何姑姑也有把柄——或者人情——捏在刘太监手里。扯一个,一串都露出来。不如让他们觉得我没看懂,让米和酒先漏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