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中旬,菜站的卷闸门还没开,门口的队伍已经甩到了胡同口。
李晓东裹着小棉袄,坐在三轮车车斗沿上,脚边搁着个军用水壶。前头一个老大爷回头瞅他:“小伙子,几点来的?”
“三点。”李晓东呵着白气,“大爷您呢?”
“两点半。”老大爷得意,“我上个月就把这位置摸透了,第三棵槐树底下,避风。”
“怪不得我瞅您眼熟。”李晓东凑近了套近乎,“大爷,今儿这车白菜,一人限多少?”
“一户一百斤。”老大爷伸出俩手指头,“户口本带着没?没本不给称。”
“带了带了,全院的户口本,一沓呢。”李晓东拍拍胸口,“我们院十一户,我全包了。”
卷闸门哗啦啦一拉,队伍跟潮水似的往前涌。李晓东个儿大体壮,往窗口一杵,后头谁也挤不动他。
“白菜,一千一百斤!萝卜,五百斤!大葱,两捆!”他把一沓户口本拍在窗台上,“十一户,本本都在这儿!”
称菜的瞅瞅他:“小伙子,拉得动吗?”
“拉不动我扛!”李晓东一咧嘴,“三轮车在外头候着呢!”
从菜站到南锣鼓巷,李晓东来来回回跑了五趟。三车白菜,两车萝卜,最后捎了两捆大葱。
第三趟过鼓楼前头的下坡,车斗装得冒尖,前轮一颠,两棵白菜滚了下来。李晓东单手扶把,另一只手生生把白菜捞住一棵,剩下那棵顺着坡滚出去老远,叫后头一个半大孩子抱住了。
“叔,你的白菜!”
“谢了小子!”李晓东把白菜摁回车斗,腾出俩手指头,从兜里摸出一分钱,“拿着,买糖吃。”
孩子攥着钱跑了。李晓东蹬上车,嘴里还念叨:“一棵白菜五分钱,可不能糟践。”
最后一趟进胡同,棉袄后背全溻透了,脑门上却冒着热气。
院里早候着了。王家乐一挥手:“卸菜!二狗,窖开了没有?”
“早开了!”李二狗蹲在菜窖口,脑袋探出来,“窖里扫干净了,土也备好了,哥你就瞅好吧!”
卸菜排了流水。王家乐在车斗上往下递,李晓东和赵大爷倒手,孙嫂子张婶在窖口接,一棵一棵传下去。白菜冻得邦邦硬,抱在怀里拔凉,孙嫂子边传边乐:“这比抱孩子沉,还扎手。”
“扎手才对。”李晓东说,“冻透了的白菜,存得住。”
白菜进了窖,二狗的活儿就开始了。一层白菜,根朝外头朝里,码齐了,撒一层干土;再一层白菜,再一层土。码得横平竖直,跟砌墙似的。
“二狗,你这手艺哪儿学的?”孙嫂子扒着窖口瞅。
“去年跟我爹学的。”二狗头也不抬,“菜窖就得这么码,土隔潮气,白菜存到开春都不烂帮。谁家先吃,从上头拿,别乱掏。”
萝卜单码一窖,拿土埋严实。大葱不窖,捆好了挂在北墙根,冻透了也不碍事,吃的时候拿进来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