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六,那件麻袍不见了。
李渊是午后发现的。
本想把那件沾满土的袍子处理掉——烧了最干净。可翻遍了寝殿的柜子,没找着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昨日那件袍子呢。”
杏儿的手停在托盘上。
“奴婢……让人洗了。”
“谁洗的。”
“浣衣的宫人。”
李渊放下手里的书。
“袍子上有土,有草屑,膝盖破了个口子,下摆撕了半尺。”李渊说,“洗的人不会问吗。”
杏儿低下头。
“会问。”
“问了呢。”
“奴婢说……是奴婢自己的。”
李渊看着这丫头。
“一件老宦者的男式麻袍。你说是你的。”
杏儿的脸红了,红到耳朵根。
“奴婢当时想不出别的。”
李渊笑了一声,随即笑不出来了。
完了。这事儿藏不住了。
一件老宦者的男式麻袍,膝盖破了,沾着菜地的土,被一个二十一岁的宫女拿去洗,还说是自己的。
浣衣的人会怎么想?会跟别人说。别人再跟别人说。
不到三天,全大安宫都会有一个故事。这个故事有很多个版本,没有一个是真的,可每个版本都比真的难听。
最难听的那个版本,大概是:太上皇和身边那个丫头,半夜里去菜地。
朕这一把年纪,还能被编出这种事来。
好色的名声朕认,可这一次是真冤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把事情办坏了。”
杏儿抬起头,脸上血色褪尽。
“奴婢……”
“不是怪你。”李渊摆手,“是朕办坏了。朕一开始就不该让你知道。”
李渊站起来,拄着杖走到窗边。
外头是十一月二十六的晴天。日头很好,可没什么温度,照在院子里,把柏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现在怎么办。
第一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等着看有没有人说。这是最省事的,也是最危险的——传言这东西,你不管它,它就长。
第二,把浣衣那个人叫来,威胁一顿,逼着闭嘴。这更蠢。你越是掩,别人越是觉得有事。
第三……
“太上皇。”
贺内侍站在门口。
李渊回过头。
那张圆脸上还是那副笑,可眼睛没弯。
“说。”
“奴才有事禀报。”
“进来。”
贺内侍进殿,把门带上,跪下。
跪下之后没抬头。
“奴婢今日巳时,去了一趟菜地。”
李渊的手在杖上收紧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篱笆。”贺内侍说,“东南角断了三根竹,是新断的。断口是白的。”
“地上有脚印。”贺内侍说,“一个人的。鞋底有麻线纳的衬。”
殿里静了。
李渊站在窗边,没动。
纳的衬。
十一月初十那天,为了出宫,让人在鞋底加的那层麻线衬。
朕昨天穿的是这双鞋。朕自己都忘了这事儿。
这个内侍记得。
贺内侍不但记得,还去看了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