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后院。

押解囚犯的专用通道外，停着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防暴依维柯。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喷着白气，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。
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，法院大楼外墙的探照灯打在水泥地面上，拉出一道道惨白的光带。

“走快点，别磨蹭。”两名法警一左一右，架着祁东来的胳膊，推着他往车门方向走。

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，发出“哗啦、哗啦”的金属摩擦声。

林野站在距离警车不到五米的地方，手里拿着刚签完字的移交单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十五年的追逐，所有的日日夜夜，所有的流血牺牲，终于要在这一刻彻底画上句号。

祁东来走到车门前，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金属踏板。

他突然停住了。

“干什么？上车！”左边的法警皱起眉头，伸手去推他的后背。

祁东来身体往下坠了坠，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，死活不肯迈第二步。他猛地回过头，越过法警的肩膀，目光穿过惨白的灯光，直直地落在了林野身上。

“林局长。”祁东来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嘶哑，但在安静的后院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
林野把手里的单子对折，揣进警服上衣口袋里，迎着他的目光走了过去。

“怎么？判决书上还有没听懂的地方？”林野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，语气平静。

祁东来看着林野，突然笑了一下。

那不是冷笑，也不是嘲笑，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执拗、几分不甘，甚至还有点像小孩子想要讨个说法似的古怪笑容。

“判决书我听懂了，二十年嘛，我认。”祁东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“但我心里，一直有个结没解开。今天这扇车门一关，咱们这辈子可能就见不着了。林副局长，能不能大发慈悲，再陪我聊最后一句？”

旁边带队的法警队长看了林野一眼，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
林野冲法警队长微微点了点头，示意稍微等一下。他双手插在警裤口袋里，身子挺得笔直：“你说。我听着。”

祁东来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初秋夜风里的凉意全都吸进肺里。

“前几年，为了对付你，我可是下了血本。”祁东来盯着林野的眼睛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，“我买通了人，把你这些年的档案、你家里人的情况，连你平时爱去哪家面馆吃面，都查了个底儿掉。我就想找找，你林野到底是个什么钢筋铁骨，到底有没有软肋。”

林野没说话，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这些事，他早就猜到了。干他们这一行，被对手扒皮抽筋地研究，是家常便饭。

“软肋我没找到。”祁东来摇了摇头，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，“但我从一份早年的居委会调解档案里，看到了一段话。”

祁东来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狂热。

“档案上说，你儿子林帆上初二那年，因为在学校里看不惯同学欺负人，跟人打了一架，差点被学校记过。你回家以后，没打他，也没骂他，只是把你身上的警服脱下来，放在桌子上，跟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
祁东来往前凑了凑，哪怕手铐被扯得哗啦作响，他也毫不在意。他死死盯着林野，一字一顿地把当年林野教儿子的那句话，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：

“你跟他说，‘儿子，评价一个人，别看他穿什么衣服、赚多少钱、有多大的权力。你就看一条——看他做的事，有没有让别人变得更好。’”

林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这句话，确实是他说的。那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，老旧的居民楼里连风扇都吹着热风。他看着因为打抱不平而鼻青脸肿的儿子，语重心长地说出了这句话。

那是他半辈子警察生涯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人生信条。

祁东来看着林野微变的眼神，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，情绪突然激动起来。

“林局长，你用这句话来教儿子，我今天，就想用这句话来问问你！”

祁东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他用戴着手铐的双手，用力拍打着警车的金属车身，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

“这十年，我祁东来是干了些见不得光的事。我行贿，我洗钱，我虚开发票。可是，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临港市！”

他猛地转过身，指着法院高墙外那一排排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和远处的工业区。

“海图集团在临港盖了四个大型工业园，建了整个华东地区最大的物流集散中心！这十年，我给临港市带来了整整六万个就业岗位！六万个家庭，因为我祁东来，有饭吃，有房子供，有闲钱给老婆买衣服，有闲钱供孩子上大学！”

祁东来回过头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眼眶甚至憋得有些发红。他死死咬着牙，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，又像是在做最后的自白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