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七年腊月初八,大晋都城。
这一日天色澄澈,冬日罕见的暖阳悬于苍穹,将整座都城镀上一层淡金。城中万人空巷,百姓涌上街头,从城门到皇城太极殿的十里长街,两侧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。他们等待的,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场面——六国一统后的第一次登基大典,也是大晋开国以来第一位由太子直接即位的帝王。
然而,比“新帝登基”更令所有人震动的,是昨夜从皇城中传出的那道手谕。
礼部尚书周延年站在太极殿前,面色复杂。他手中捧着登基仪注,上面的一切流程都已安排妥当:新帝着玄色龙袍,戴十二旒冕,乘銮驾自东宫至太极殿,百官跪迎,礼乐齐鸣。仪注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帝服衮冕,乘舆临殿。”
但昨夜,太子手谕到了。
手谕上只有四个字:“卸下男装。”
周延年看到这四个字时,手中仪注掉落在地。他慌忙捡起,又看了一遍。还是那四个字。他连夜求见太子,在东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,墨千离没有见他。只让沈青瓷出来传了一句话:“照办。”
此刻,周延年站在太极殿前,看着那条铺了红毯的长街,心中翻江倒海。满朝文武大多还蒙在鼓里——他们只知道今日新帝登基,却不知新帝将以何种面目出现。而周延年知道。他手里那份仪注已经被改了,改得面目全非。
“周大人。”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周延年回头,只见老宰相顾秉章拄着拐杖走来。七十多岁的老宰相今日特意穿了新制的朝服,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。他是三朝老臣,亲眼看着墨千离从冷宫“九皇子”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他是朝中为数不多始终支持墨千离的人。
“宰相大人。”周延年躬身。
顾秉章看了一眼周延年手中的仪注,淡淡问:“改了?”
周延年点头,压低声音:“太子殿下手谕——卸下男装。”
顾秉章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,也有一丝苦涩:“老夫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。”
“宰相大人早就知道?”
“老夫不知道。”顾秉章摇头,“但老夫猜过。太子殿下十三岁入主东宫,十年间从未近女色,从未纳妃,从未与任何女子有染。朝中有人私下议论,说太子殿下不近人情。老夫当时就想——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,怎么可能十年如一日?除非,他本就不是少年。”
他抬头看向东宫的方向,晨光中,那座宫殿的飞檐翘角在金色朝霞里若隐若现:“今日,终于可以确认了。”
辰时三刻,东宫正门缓缓打开。
墨千离走出殿门。她今日没有穿龙袍,没有戴冠冕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,裙裾曳地,外罩一件玄色的大氅,大氅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金凤,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裙摆。她的头发没有束冠,而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,一根白玉簪横插其中,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。
她走出东宫的那一刻,守在宫门外的影卫全部跪地。沈青瓷跪在最前方,抬头看着墨千离,眼眶发红。她追随了十三年的殿下,第一次以女子的面目站在日光之下。
墨千离低头看了沈青瓷一眼,微微点头。然后她迈步,向太极殿的方向走去。
十里长街,她步行。
这是她自己的决定。不乘銮驾,不设仪仗,只带百名影卫随行。她要走着去太极殿,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从冷宫到皇位,这条路她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