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黑风山东南三十里,野狼坡以北的丘陵地带。
天色初明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将昨夜新雪后的天空压得沉闷。这是一片起伏的丘陵,被厚达半尺的积雪覆盖,枯草与低矮灌木从雪中探出枝梢,在寒风中瑟瑟抖动。远处,黑风山的轮廓如巨兽匍匐在天际,山腰以上云雾缭绕,看不清真容。
十名讲武堂学员在王铁柱的带领下,于辰时初抵达这片荒野。他们是讲武堂第一期学员中的佼佼者,经过三个月严苛的基础训练——队列、格斗、兵器、地形识别、野外生存理论——今日迎来首次远离寨子三十里外的综合野外课。每个人背上负着二十斤的行囊,帆布包已磨出毛边,里面装着三天份的杂粮饼与肉干、两竹筒饮水、简易工具包(麻绳、火折、小刀、针线)与苏医官配发的应急药品。腰侧皮带上挂着未开刃的训练短刀,刀鞘是硬木所制;手中持木制长矛,矛杆选用坚韧的柘木,长七尺,虽无铁尖,但前端削尖并用火烤硬化,捅刺时仍有相当威力。
王铁柱站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,身形如铁塔般稳固。他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,左耳缺了半块——那是早年随沈元舟剿匪时,被流矢擦过留下的印记。此刻他双臂抱胸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学员们的脸,每张年轻的面孔上都写着紧张与期待。
“都给我听好了!”王铁柱开口,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,在寒风中却字字清晰,“今日训练科目有三:地形测绘、敌情侦察、野外生存。你们在学堂里背过《野外要则》,在沙盘上推演过伏击与反伏击,在寨子周边做过简单勘测——但那些都是纸上谈兵!现在,是真刀真枪验真章的时候!”
他伸手指向四周雪野:“两人一组,自由组合。每组负责测绘方圆五里地形图,必须标注以下要素:关键地物(山峰、溪流、岩石、树林)、可用水源、适合设伏的地点、视野良好的观察点、以及可能的撤离路线。工具你们都有:炭笔、粗纸、麻绳、简易罗盘。申时正——”他加重语气,“必须回到此处集合,迟一刻,全组加练十里雪地越野!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”十人齐声应答,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汇成一片。
学员们迅速分组。赵小虎与李石头自然站到一起——两人同宿舍三月,训练时也常搭档,默契渐生。赵小虎十六岁,身形瘦小但动作灵巧,原是两年前被陆家寨收容的流民之子,父母死于饥荒,对寨子有极深的归属感;李石头十八岁,沉默寡言,脸庞被山风磨得粗砺,他曾随父兄在山中采药为生,对野外有种天然的熟悉,目光总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。
领了工具,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朝东面进发。雪深及踝,每走一步都需抬腿发力,初时还好,走出一里后,赵小虎已开始喘气,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省点力气。”李石头走在前面,他的脚步踏得扎实,每一步都将雪压实,留下清晰的脚印,“踩我的脚印走,雪已被压过,省力三成。呼吸要深而缓——用鼻子吸气,吸到丹田,再慢慢用嘴呼出。像这样。”他示范了一次,白雾从唇间缓缓逸出,“免得冷气直接冲进喉咙,干痛不说,还容易咳嗽暴露位置。”
赵小虎依言调整呼吸节奏,果然轻松些许。他学着李石头的样子,边走边转动脖颈观察四周:左侧枯草丛中有细微响动,可能是田鼠或雪兔;远处有七八只乌鸦在低空盘旋,时而落下啄食,又突然惊起——那里可能有动物尸体,或是其他吸引它们的东西;右侧山坡上,几块巨岩裸露在雪外,形如伏兽,岩缝间挂着冰凌。
“石头哥,你看那几块岩石,”赵小虎压低声音,“要是站在上面,视野肯定开阔,适合做观察点吧?”
李石头抬眼看了看,摇头:“位置够高,视野是好,但太显眼。合格的观察点要半隐半露——既能看清目标区域,自身又不突兀,最好还能快速撤离。”他指向右前方一处缓坡,坡顶生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,枝条枯黄但密集,“躲在那灌木后,匍匐姿势,既能看清下面那条溪谷的动静,枝叶又能遮挡身形。而且坡后有道浅沟,真被发现,滚进沟里就能往东撤。”
赵小虎恍然大悟,赶紧从行囊抽出粗纸,用炭笔勾勒地形,并在岩石旁标注“显眼,不宜”,在灌木坡标注“隐蔽观察点,有后路”。炭笔在寒冷中有些发涩,线条断断续续,他呵了口气在笔尖,继续画。李石头则掏出麻绳,估测距离——这是王教官教的土法:成年男子一步约两尺五,走二十步抛一次绳结,最后数绳结算总步数,再换算成里数。
约两刻钟后,他们找到了一条封冻的小溪。溪面冰层厚实,呈灰白色,冰下隐约传来潺潺水声。李石头蹲在溪边,用短刀刀背敲开边缘冰层,冰碴飞溅。他掬起一捧水,先观其色——清澈,无杂质;再嗅其味——无腥臭;最后小心尝了尝,在舌尖停留片刻才咽下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水清,应是上游雪水融化渗入地下,又在此处涌出形成的溪流。”他判断道,“可饮,但最好煮开。”说着从行囊中取出两个竹筒,灌满后递一筒给赵小虎,“省着喝。野外水源未必处处干净,上游可能有动物尸体腐烂,或矿脉污染。遇到不明水源,先观察再尝,若有腹泻迹象的水,宁可渴着也不能喝。”
赵小虎点头,小心喝了两口。溪水冰凉刺牙,却有种清甜余味。他边喝水边观察溪岸地形:溪流在此处拐了个近九十度的弯,形成一片稍开阔的滩地,滩地上积雪较薄,露出黑色泥土,上面印着杂乱的动物足迹——蹄印分叉,大小如孩童拳头,呈两两并排的梅花状,延伸向远处树林。
“是鹿群。”李石头指着足迹,“看这方向,是从北边山坳下来喝水,喝完往东南林子去了。足迹新鲜,雪边沿还没被风吹糊,应该是今早的事。”
赵小虎在图上标注“鹿群路径”。他又望向对岸:溪流拐弯处外侧是陡峭的山壁,高约三丈,壁上垂下枯藤与冰凌,岩缝里顽强地长着几丛荆棘。
“石头哥,若在此设伏,”赵小虎比划着,“只需三五人藏在对岸山壁凹陷处,或是用绳索攀在岩壁上。待目标沿溪行至拐角,视野被山壁阻挡时,突然杀出,前堵后追,很难逃脱。”
“想法不错。”李石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“但漏了两点:一是伏击者自己的退路。若攀在岩壁上,撤离时必须绳索,且动作慢;若藏凹陷处,撤离时需涉溪或沿山壁横向移动,都容易被反击。二是天气——若像今天这般寒冷,长时间潜伏可能冻伤,需备好防寒衣物与热食。”他在赵小虎的图上补充标注:“需备绳索,陡壁可攀;伏击时长不宜超半个时辰。”
赵小虎认真记下。正画着,他眼角余光瞥见溪流上游约三十步处,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,积雪的形态不太自然——周围雪面平整,唯独那里呈不规则凹陷,边缘有细微的塌陷痕迹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,又匆忙掩盖。
“石头哥,你看那儿。”赵小虎指过去,声音压得更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