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初识民生

高祖十一年的深秋,长安城在一夜霜降之后,彻底褪了最后一丝暖意。

晨雾像熬糊了的灰白米汤,黏稠地糊在宣平门的箭楼上,日头透不出来,天色灰蒙蒙的。一支小小的车驾,就在这半明半暗的晨光里,悄没声儿地驶出了这座新生的帝都。

车队中间是一辆黑漆容车,两匹青骢马拉着,没半点王室该有的奢华气派。车帷是半旧的青布,下摆磨得起了一圈毛边,只在靠近底部的地方,绣了一道极不起眼的素色云纹,不凑近了看,根本瞧不出来。

刘恒靠在薄姬怀里,他八岁了,生得眉清目秀,远不如他的几个兄弟那般活泼张扬。清澈的眼睛透过车窗缝隙,怯生生地往外瞅,里头掺着好奇,也掺着不安。他想象着他即将去统治、却一无所知的世界。

刘恒小声问,声音软糯,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,代地远不?那儿冷不冷?

薄姬低下头,拿手掌抚去儿子额前的碎发。她的指尖掠过那枚旧玉珏,这是当年魏宫城破时,她捡回来的半块,后来请工匠细细打磨,把裂痕去了,成了如今这模样。这枚玉,陪她从魏宫到织室,从后宫冷院到今日北行,是她半生颠簸的无声见证。

恒儿,代地在大河以北,太行以西,是咱们的封国。薄姬的声音温和,路不近,风硬,比长安冷得多。那儿有高山,有大河,有淳朴的百姓。你爹封你做代王,是让你去守那一方水土,护那里的黎民。

她顿了顿,指腹摩挲着玉珏上被磨平的旧痕,像是从里头汲取力气:记着,咱们不是去享福的,是去做事的。这路上看见的、听见的,比你往后读一百卷书都管用。天下不是地图上写的一个名字,是无数活生生的人,一桩桩具体的事。

车轮碾过黄土夯实的路往北走。头几日,沿途还算富庶,田垄整齐,村落相连,偶尔能看见农夫在田里忙活,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,一派安宁。刘恒趴在车窗边,眼珠子跟着外头的景致转。他指着田里的水渠问怎么引水,看见耕牛又问一年能犁几亩地。薄姬总是不厌其烦地答,把书本上那些干巴巴的字,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画面。

可越往北走,地势高了,景致也跟着变了。田少了,荒地多了,偶尔看见几间农舍,茅草稀稀拉拉,墙皮剥落,在秋风里瑟瑟发抖。路旁行人的衣裳,从棉布变成了更粗糙的麻葛,脸色蜡黄,眼神木讷,透着一股子疲惫。

走到左冯翊地界,有个叫槐里的地方,车队停下来歇脚。驿站年久失修,院里杂草长得比人腿还高,瓦砾遍地,就两间屋子勉强能遮风。随行的太监正拿腔拿调地支使驿卒打扫,薄姬摆了摆手,牵着刘恒,走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