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带着寒意从北边灌进来,吹得御书房的窗纸微微鼓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纸面背后轻轻挠着。
李玉坐在案前,手里端着杯热茶,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刚送到的军报上。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,在晨光里像一缕半透明的丝线,缠住他的视线。他没有急着看军报,而是先啜了一口茶。茶有些烫,舌尖被烫了一下,但他没皱眉头,只是慢慢地把茶水咽下去,感受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。
军报是宿州送来的,凌晨到的,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。送报的驿卒跑死了两匹马,人累得瘫在宫门外,几乎是被侍卫架进来的。这说明情况不寻常。
他放下茶杯,又拿起那封军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字迹比上一封更乱,显然写报的人手在抖——辽国骑兵,大约五百骑,昨夜三更从缺口摸进来。劫了五个村子,烧了十二间粮仓,杀了四十多个百姓,抢走耕牛上百头。
边境守军追出去三十里,没追上。
李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手指在“四十多个百姓”几个字上停住,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,像是要把那几个字从纸上扣下来。他的指腹被纸张边缘划了一下,渗出一小粒血珠,但他没在意,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,继续看军报。
张伟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他低着头,余光瞥见皇帝的侧脸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嘴角甚至微微往上弯了一下,像是在冷笑,又像是在嘲讽什么。但张伟看得很清楚,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去。皇帝的眼睛是冷的,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。
他看得出来,皇帝的脸色不太好。不是愤怒的那种不好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像是水面上看不出波澜,但底下的暗流已经在咆哮。
“又是那个缺口?”李玉问。
“是。”张伟应声,“还是宿州以北那处缺口。上次守将撤了之后,新换上去的人还没完全掌握防区,辽国骑兵趁着换防的空档,从同一个位置摸了进来。”
“换防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他把军报折好,放在桌角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桂花树还在开着,香气顺着窗缝渗进来,甜甜的,和军报上那些血淋淋的数字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完全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。
他伸手推开窗。凉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翻动。桂花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,一片花瓣飘进来,落在书案上那封军报的边角。李玉低头看了那片花瓣一眼——金色的,带着露水,还沾着一点尘土。他伸出手,拈起花瓣,指尖感受着那柔软微凉的触感,然后轻轻一捻,花瓣被碾成一团湿漉漉的碎屑。他把碎屑弹进废纸篓里。
李玉沉默了片刻,转过身来:“传令下去。”
张伟立刻竖起耳朵。
“让宿州守将,把那个缺口的新任守将——也撤了。”
张伟一愣:“还撤?”
“对。”李玉转过身来,目光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刀锋,“上任三天,防区没摸透,巡逻路线没改,哨位没调整——让人家从同一个地方摸了进来。这样的守将,留着过年?”
张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承认皇帝说得对。但这个撤法,未免太狠了。刚撤一个,又来一个,下面的人会怎么想?宿州那边的士气怕是要崩。
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。因为他看到皇帝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“不需要你质疑”的眼神。
李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补了一句:“告诉宿州守将,不是换个人上去就行。让他在那个缺口——给我钉一枚钉子。找一个真正的硬茬子,坐镇那个位置。要是再让人摸进来,连他的脑袋一起摘。”
张伟心头一凛:“臣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李玉又说,“让石敢当那边加快速度。新一批火器到了之后,优先装备北线。朕要在七天之内,看到那个缺口周围,每隔三里一座烽火台,每隔五里一个哨塔。”
张伟点头:“是。”
李玉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辽国这头狼,已经开始试探了。朕得让它知道——牙口再好,也啃不动硬骨头。”
张伟领命而去。
御书房安静下来。李玉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风一吹,金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来,铺在青石板上,厚厚一层,像给地面盖了一层碎金。他伸出接住一片,花瓣落在掌心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四十多个百姓……朕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。”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,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。
——
三天后。
宿州以北,缺口处。
新上任的守将姓赵,单名一个虎,是石敢当亲自从水师里挑出来的悍将。四十出头,面黑如铁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在水师干了二十年,跟江匪打过,跟宋国的水军交过手,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伤疤,没有一道是在背上。他穿着一副洗得发黄的旧皮甲——从水师带过来的,甲片上还有几道刀痕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不穿新甲,嫌硌得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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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虎接到任命之后,二话没说,带着自己的亲兵就来了。他第一件事不是熟悉防区,而是把所有哨长叫到面前,盯着他们一个一个看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们觉得,辽国人还会来吗?”
哨长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接话。
赵虎等了三息,没人回答,他便自己说了:“会。而且很快就会来。以前来的那两次,他们是试探。现在——他们是想看看,咱们换了人之后,反应有没有变快。辽国的斥候不是傻子,他们肯定已经在北边的山头上,用千里镜看着咱们了。”
“所以,得让他们觉得,咱们还是那么慢。”
哨长们愣住了。
“赵将军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示弱。”赵虎说,“辽国人上一次来,抢了就跑,追不上。这一次,让他们再来,再抢,再跑——但这一次,我让他们跑不掉。”
他开始布置。
巡逻路线不改,哨位不动,连换防的时间都和上一任守将一样。表面上看,一切照旧。但在暗中,他重新部署了一支精锐的伏兵,藏在缺口两侧的矮林里。那些矮林的枝叶很密,入秋之后颜色发黄,和草编的伪装衣混在一起,几乎看不出来。披着草编伪装衣的士兵趴在林中,一动不动,像两块长满了杂草的石头。
赵虎亲自去检查伏兵的位置。他蹲在最前面那个士兵旁边,从地上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,在手心里搓开,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土很干,带着草根腐烂的气味,还有一点牲口粪的骚味。他把土撒回地上,拍了拍手:“行,就这么着。你们都记住了——等我这边的火铳一响,你们就冲出去,封住他们的后路。一个也别放回去。”
士兵们低低应了一声。
赵虎站起身,回到自己的哨位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饼硬得像石头,嚼起来嘎嘣响,但他吃得很习惯。他一边嚼,一边透过缺口望着北方的天际线。天色正在暗下来,云层很低,压在山脊上,像一块灰色的大毡子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低声念叨了一句:“来吧。”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