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怕吗?”
张伟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想了想。他怕吗?说不怕是假的。赵匡胤亲征,曹彬的骑兵已经到城下,周翰暴毙,南唐内部还有未清除的暗桩。这一仗,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,手掌心也全是汗。
但他看着李玉的背影,那个年轻人站在窗前,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忽然觉得,好像也不是那么怕了。
“臣不怕。”他说。
李玉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:“那就好。”
“因为朕也不怕。”
他回过头,望向北方。夜色里,仿佛能看到远处正在行军的宋军火把,像一条蜿蜒的火蛇,在地面上缓缓蠕动。那火蛇越来越长,越来越亮,仿佛要把整片大地都吞噬掉。
“让石敢当来见朕。”
张伟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。他坐回案后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提起笔,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那条线,从濠州城一直延伸到了淮河南岸。
那是他要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。如果这条线被突破了,金陵城就再无险可守。他必须在那之前,用他能用的所有牌,把曹彬挡在淮河以北。
哪怕只能用三门炮。
石敢当来得很快。他穿着一件皮甲,铠甲上还沾着清晨江边的雾气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他走进澄心堂的时候,脚步沉重,但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老树。
“陛下。”
他行了个军礼。
李玉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那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。石敢当被那目光盯得有点发毛,但硬是撑住了,没有移开视线。
“曹彬的骑兵已经到了滁州。”李玉说。
石敢当的喉结滚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你的水师,什么时候能开炮?”
“回陛下,”石敢当的声音有点干涩,“水师的火炮……还在装。最快也要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李玉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没有发火,但那个“三天”被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就带上了那么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。石敢当感觉自己后脖颈冒凉气。
“陛下,”石敢当咬了咬牙,“末将手下有五百弟兄,都是水战老手。他们没有火炮,也能挡一挡——”
“挡一挡?”李玉打断他,“拿命挡?”
石敢当沉默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末将不怕死。”
“朕知道你不怕死,”李玉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但朕要的不是你死,要的是你把宋军挡在淮河以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石敢当面,看着他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。
“石敢当,你是老将。打了半辈子的仗,什么阵仗没见过?但这一仗,和以前的仗不一样。”
石敢当抬起头,看着李玉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以前的仗,打的是谁的弓更硬,谁的刀更锋利。但这一仗,”李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,“打的是天时,是地利,是人心。打的是,谁先撑不住。”
石敢当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抱拳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玉说,“下去准备吧。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水师的船,全部开到江面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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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
石敢当转身出去。他走出澄心堂的时候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几分,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。
东方的天际,露出一线鱼肚白。那光还很微弱,但已经能勉强照亮金陵城的轮廓。秦淮河上的雾气开始散了,露出一片灰蒙蒙的水面。水面上的渔船已经开始忙碌起来,渔夫们收着网,对即将到来的战事一无所知。
李玉站在窗前,看着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——如果他不穿越过来,这时候的南唐,应该还在歌舞升平,李煜还在写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。他不会亲临前线,不会用炮,不会算计赵匡胤,更不会在澄心堂里彻夜不眠。
但现在,这一切都变了。
他变成了那个执棋的人。
而棋子,已经落在了棋盘上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转身,走出澄心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