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是说……他们可能趁新料不顺手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。”李玉说,“但如果是我,我会。冶铁坊是金陵防御体系的心脏,心脏在换血的时候最脆弱。”他拍了拍炮管,铜壁在掌心里微微发烫,“这批炮能不能按时出厂,关系采石矶炮台的换装进度。采石矶的炮台早一天换装,曹彬就多一分不敢渡江的理由。晚一天——让他摸清我们炮管寿命只有二十发,他就能算着时间派人送死。张伟没说话。
“还有。”李玉把手从炮管上收回来,“告诉裴执安,吴越使船上的十二个随从,上岸之后有没有人去过冶铁坊附近的茶肆、铁器铺、炭行。尤其是炭行——冶铁坊用的煤是专供的,煤烟颜色和普通铁匠铺不一样。外行人看不出区别,内行人一眼就能分辨。”张伟领命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校场。
校场上那面红旗还在风里抽着旗杆。虞素问蹲在拆开的炮管旁边,拿铜尺量内壁的裂纹深度。她周围蹲着五六个匠人,个个都没说话,全盯着她的铜尺看。铜尺伸进去两寸三分,虞素问在本子上记下来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瓷片。她把瓷片贴在裂纹上,闭上一只眼瞄了瞄,又把瓷片收回去,重新包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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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不懂技术,但他看得懂那帮匠人的眼神。他们看虞素问的时候,眼里没有敬畏,没有谄媚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。就像他手下最老的那批兵看石敢当的眼神——不管你带他们打什么仗,他们都信你能赢。能让匠人这么看你,比什么官帽子都难。张伟收回目光,大步走出校场。
李玉回到澄心堂时,案上已经堆了半尺高的文书。最上面一份是濠州军报。他翻开看了一眼,石敢当的字迹潦草得差点认不出来,但内容简单:援军到了,围解了。濠州城外宋军撤得干干净净,粮道已经恢复。李玉在军报上批了个“知道了”,搁到一边。
第二份是户部刘主事送来的——周女英在户部待了三天,把今年秋季的赋税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查出七处错漏和三笔重复征收。刘主事在呈文里写得小心翼翼,既不敢得罪皇后的妹妹,又不敢说她查得不对。最后用了八个字:“天资聪颖,用心过度。”李玉看完,嘴角动了一下。刘主事大概被周女英问惨了。
第三份是裴执安的密报。竹管封着火漆,拆开,纸条上密密麻蚂写了半页。裴执安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,瘦硬无锋,每个字都像用刀尖刻出来的。李玉从头读到尾,然后合上眼,把纸条上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。吴越使船上岸的十二个随从,有两个人去过炭行。一个是使船上的伙夫,去买煮饭用的木炭——量不大,买了二十斤,去的炭行是金陵城西最普通的一家,掌柜的背景干净,没有问题。另一个人身份没查出来。这个人上岸后没跟任何人同行,单独去了冶铁坊南面三里外的一家茶肆,坐了半个时辰。茶肆老板说那人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眼睛一直往冶铁坊的烟囱方向看。临走在桌上留了一小块碎银子,银子的成色不是江南的,是北边的。
裴执安在纸条末尾写了一行字:“此人已回船上,未敢擅动。请旨。”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茶肆掌柜的隔壁住的是何敬堂的远房侄子,已离金陵三月,去向不明。”
李玉把纸条重新卷好塞进竹管,搁进案角那堆待处理的文书里。他提起笔在军报空白处写了一道手诏:“调濠州撤下三千步军进驻采石矶,三日内到位。采石矶炮台现有火炮维持不移,新炮到后换装,换下的旧炮转清凉门。”写完后把笔一搁。笔杆在砚台边上滚了半圈,停下来。
窗外的炮声又响了。冶铁坊重新开工,叮叮当当的锤声隔着好几道宫墙还能听见。锤声很密,一下接一下,中间夹杂着风箱的呜咽和铁水倒进砂模时发出的嘶嘶响。李玉走到窗前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。远处的冶铁坊烟囱正往外吐黑烟,烟柱很浓,被北风吹得偏向南边,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斜斜地拖了一道。
他盯着那道烟柱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关上窗,回到案前,拿起虞素问早上送来的试炮记录重新翻看。本子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还在,旁边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:装药量、仰角度、落点偏移、膛温、风速。风速是虞素问自己估的,她在校场边上竖了根竹竿,竿头绑了根布条,布条被风吹起来的弧度就是她的风速计。粗糙得令人心酸,但也实用得令人敬佩。李玉把本子合上。他想起穿越之前在图书馆翻的那本《世界火器史》,书里有一张图,画的是十七世纪欧洲铸炮匠用的膛线拉刀。那张图画得很简略,只标了几个关键尺寸。他当时没当回事,只是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。现在那张图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模糊得只剩轮廓,但轮廓还在。
他铺开纸,提起笔,开始画。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,草稿,只画结构和尺寸关系,不画细节。炮管内壁,螺旋形凹槽,螺距,缠角。他不确定自己记的数字对不对,但比例关系应该差不多。虞素问能看懂。她看不懂的地方会来问,问到懂了为止。她就是这样的人。
画到一半,门被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冯玉恩。老太监脚步很轻,端着一盅参汤,搁在案角,然后垂手站到一边没说话。李玉没抬头,继续画。他画完最后一笔,把图纸推到一边晾墨,这才端起参汤喝了一口。
“冯玉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何敬堂的远房侄子,你知道多少?”
冯玉恩沉默了一息。这一息不长,但放在他这种一辈子没在回话时停顿过的人身上,已经足够说明问题。
“老奴知道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何敬堂出事后,他侄子在金陵多待了两个月,住在冶铁坊南边的巷子里。腊月里忽然搬走了,走得很急。街坊说他欠了赌债,是跑路的。”
“赌债?”
“街坊是这么说的。但老奴查过,他在金陵的三个月里,没进过任何一家赌坊。”冯玉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倒是有人看见他每月初一都去城东的普济寺烧香。初一烧香不稀奇,稀奇的是他烧香之前总会拐进寺后面那条巷子里待小半个时辰,出来时手里有时多有时少。那条巷子的尽头,是清风居的后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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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放下茶盅。瓷底磕在案面上,没有碎裂,只有轻轻一声“嗒”。他抬眼看着冯玉恩。老太监垂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刚才说了那么多,其实只说了一件事:何敬堂的侄子被周福控制着,可能还在金陵,也可能被送到别处当棋子。而周福这条线到现在还没动的原因只有一个——他想等更大的鱼上钩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李玉说,“不要惊动任何人。周福那边,什么时候出牌,什么时候接。”
“是。”
冯玉恩退到帘子后面,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。帘子轻轻晃了两下,归于静止。
傍晚的时候,虞素问来了。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脸上的黑印子也洗掉了,只是眼睛里还有红血丝。她站在澄心堂门口的台阶上没进来,手里拿着个本子,翻开,递到李玉面前。
“粗铜加箍铁衬管的方案我算完了。”她说话时气有点喘,像是从冶铁坊一路跑过来的,“装药减一成,射程降一百步,但是稳定性比预估好。铁衬管和铜壁之间的膨胀差在打到十八发时达到最大,铁管开始松动。但是如果打到十五发就停下来换管子,这个方案完全可用。”她把本子翻到下一页,“还有,您上午说的那个膛线——就是炮管内壁刻螺旋槽——我想了一下午。”
她抬起头来,眼睛里的血丝被一种李玉很熟悉的光芒盖过了。那是他在科学院所有顶尖匠人眼里都见过的光,像在黑暗里忽然摸到了一扇门。门还没推开,但门缝底下透出的那一丝亮,已经足够让人睡不着觉。
“官家。如果能刻出稳定的螺旋槽,弹丸在出膛时会旋转——旋转的弹丸在空中会被角动量稳住,不会乱翻。不乱翻精度就能翻倍。翻倍之后,一千二百步外的磨盘靶就不再是十中二三,而是十中七八。甚至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数字感到一丝不确定,“甚至如果在弹丸外形上再做一些改良,仿造箭矢尾羽的稳定原理,或许可以达到十中八九。”
李玉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