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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条出来,连萧望津都抬了一下头。免徭役是实打实的利益,比什么“国之栋梁”都管用。
李玉盖上玉玺。张伟捧着圣旨念了一遍,声音在殿里回荡。
徐秉哲的胡须彻底垂下来了。陆修文嘴唇发青,但没再开口。钱端的脸还在抽,听到“内库拨付”四个字,抽的幅度小了些。
“退朝。”
李玉转身往后殿走,靴底踩在金砖上,一声接一声像敲钉子。身后大臣们面面相觑,嗡嗡的议论又起来了,但没人敢站出来拦。
张伟追到后殿:“官家,萧大人三日后去寿州——”
“他去。寿州的事他不去不行,刘仁瞻见过他。”李玉边走边换常服,“科学院明天挂牌。让虞素问把牌匾做好,朕亲自揭。学堂章程让萧望津明天前拟完,五天后发出去。教习从科学院里抽,教材朕亲自编。”
他走进东暖阁,铺开一张纸。那些知识在脑子里堆得密密麻麻,像码放整齐的木料,只等着拆散了重新锯成这个时代能消化的尺寸。他要编的不是教材,是种子。
虞素问站在科学院门口,看着刚挂上去的牌匾。樟木的,还没上漆,木头香气混在秋日午后的风里,涩中带甜。她亲手刻的字——“南唐科学院”——用的是曹全碑隶书,横平竖直,一撇一捺都带着机括咬合般的精准。
“歪了半分。”
虞清商扶着牌匾一角,手背青筋微鼓:“哪有歪?”
“左边往上抬半指。抬多了,往下放一分。”
虞清商咬住牙。她的手指是用来握剑、清点货物、敲算盘的,不是调牌匾的。但她忍住了,因为妹妹盯着牌匾的眼神跟盯新炮膛线一样——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牌匾终于摆正。虞素问转头看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——三百六十七人。铁匠、木匠、织工、陶匠、采药人、码头搬运工、教算学的穷秀才,甚至还有两个画工。都是三天前告示贴出后从金陵城内外涌来的。虞清商在门口摆了三天长桌,笔写秃了三支,登记册记满了五本。
虞素问走到人群前面:“你们都是来报名的?”
人群嗡嗡地应。一个矮个子铁匠举起锤子:“听说这儿管饭,真的假的?”
人群哄笑。虞素问没笑,很认真地看着他:“管饭。一日三餐,早上有粥,中午有肉。月俸最低八百文,最高一贯五百文。去年造炮管的工匠,每人领了十贯赏银。”
铁匠的嘴张开了。他在铁匠铺抡一天锤子,挣十五文。
人群往前挤。虞清商手按腰间:“排队!都给我排队!谁挤谁滚蛋!”声音不大,带着市井里混出来的狠劲。
虞素问继续说:“考试分四科。算学、识图、基础物理、材料辨识。考不过的回去学半年再来。考过了按成绩分等,名额有限,择优录取。”
一个瘦高个年轻人挤到前面,抱着个油纸包,手很稳,声音有点抖:“虞姑娘,我叫阿药,城南药铺的学徒。我自己配了火药配方,硫磺、硝石、木炭的比例跟军器监用的不一样。试了三十多次,力道都强两成。这是样品。”
虞素问接过油纸包闻了一下,眼睛亮了——是那种发现新材料的亮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她转身往火器所走,走了两步回头,“剩下的人,继续登记。”
阿药抱紧油纸包,眼眶有点潮。他在药铺后院偷偷配了两年火药,今天终于有人肯正眼看他的东西。他踩着自己的影子,一步一步走进那扇刚挂上牌匾的大门,像踩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当天晚上,李玉在武英殿召见萧望津。
萧望津进门时,李玉正在案上铺开舆图——南唐各州县土地、人口、物产分布图,边角密密麻麻写满小字,有的是墨笔新添的,还泛着湿。
“坐。”李玉手指点在舆图上,从金陵往北划,“科学院挂牌了。学堂章程明天发出去。朕现在要想的是学堂之后的事。”
他从舆图边抽出一张纸递过去。萧望津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纸上的字密而工整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不是一次写完的。
“南唐技术体系规划纲要(草案)。第一期:设立科学院,建立初等学堂四所,两年内覆盖各州府。第二期:增设物理所、化学所、地理测绘所。初等学堂增至十二所,增设中等学堂两所,教授算学进阶、物理进阶、力学、基础化学。第三期:各县设初等学堂一所,州府设中等学堂一所。金陵设立高等学堂一所,学制四年,分设格物、农工、医学、文史四科。第四期:构建州县乡三级技术推广体系。各县设农技站,各村设示范户。新农具、新稻种由科学院研发,经农技站推广。”
萧望津的手指有点颤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从没在南唐任何一个官员奏折里见过的东西——体系。不是零零散散的点子,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体系。从培养一个识字的铁匠,到在村里推广一种新稻种,每一步都画好了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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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:“官家,这张纸——您写了多久?”
“断断续续三个月。但从朕醒过来的第一天,就在想。”李玉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,“第一期学堂朕已经让户部拨银了。但第二期、第三期——得有钱。”
“钱从哪来?”
“从粮食来。”李玉站起身,手指点在金陵城东那片荒地,“江寄渔在试种占城稻。如果成了,一亩多收三成。南唐有田两百万亩,多收三成,多出一百二十万石粮食。按市价每石一贯钱,就是一百二十万贯。只抽出三分之一办教育,也够开二十所学堂。”
萧望津的手指也点上舆图:“润州、常州沿江有大片滩涂,修渠引水垦荒,还能再扩几万亩。”
“不止。江州有铁矿,但炼铁技术太旧,炼出来的铁做不了炮管。虞素问在试验新式炒钢法,如果成功,江州的铁就能直接造火铳。到那时候,赵匡胤造短管炮,我们就造长管。”李玉的手指从江州往北划,越过长江落在濠州,“阎仲文在濠州囤了几年的生铁,如果赵匡胤要从濠州出兵打寿州,后勤线就拉得比咱们长一倍。”
萧望津听明白了:“所以官家三日后要去寿州,不光为了拉拢刘仁瞻。”
“对。还要布一道技术防线。朕带三百火铳兵去,让刘仁瞻亲眼看见新式火器在守城战里能干什么。然后帮他改造城防,把旧弩机换成新式火铳,把箭垛加宽到能架设小炮。”
萧望津盯着舆图看了很久:“官家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