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火攻

“别吐。打完再吐。”

石敢当的左路队已经推进到了左营中心。这里的宋军稍微组织起了一点抵抗——一个裨将带着几十个亲兵,在营帐后面用粮车搭了一个临时壁垒,架起十几张弓往石敢当这边射。箭雨不算密,但角度刁钻,从粮车缝隙里射出来,南唐刀牌手一时冲不上去。有三个兵刚冒头就被射倒,两个伤了肩膀,一个箭扎进大腿根,血顺着箭杆往外涌,人咬着牙在地上拖着自己往回爬。

石敢当蹲在一辆烧毁的辎车后面,抹了把脸上的灰,往壁垒方向看了一眼。他看见粮车缝隙里弓手的头盔在晃,听见那边传来的弓弦响声,判断出大概还有十几张弓,箭应该不多了。

“把震天雷拿来。”

亲兵从背篓里掏出一个黑黝黝的铁疙瘩,巴掌大,铁铸的壳,顶上拖着一截引信。这东西是虞素问上个月送到军营来的,一共送了二十个。石敢当当时看了一眼就扔在库房里——铁疙瘩,黑不溜秋,沉甸甸,引信还得用明火点,战场上谁有工夫点这个?亲兵提醒过他两次,他才勉强带了三个出来。

现在他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虞家丫头造的这玩意儿,老子一开始看不上。现在服了。”他把震天雷递给身边一个年轻兵士,“你小子扔石头能扔多远?”

“五十步。”

“这东西比石头轻。扔过粮车。”

年轻兵士接过震天雷,翻来覆去看了一眼,那神情分明是在说“这铁疙瘩真能炸”?但他没问出口,只用牙咬开引信,在火折子上点着。引信滋滋冒火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辎车后面站起来,手臂抡圆了,猛地甩出去。铁疙瘩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抛物线,越过粮车,掉进了宋军壁垒里面。里面传来一声惊呼,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——有人在往后退,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。

然后炸了。闷响过后,粮车缝隙里喷出碎肉和木屑。壁垒后头的箭雨停了。石敢当站起来,横刀往前一指:“冲。”南唐刀牌手翻过粮车,发现刚才还拼死抵抗的那几十个宋兵已经全趴下了。有的人还在动,但耳朵里淌着血,张着嘴,眼神涣散,像被什么东西震空了脑袋。还有一个裨将模样的靠坐在车轮上,胸前炸开一个洞,手里还握着剑,剑尖扎在泥里,人已经僵了。

鹰嘴岩顶上的火光倒映在李玉眼里。他看着北岸那一片火海,看着南唐兵士从火场边缘往里推进,看着宋军左营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倒下。那面最大号的白虎军旗正在燃烧——旗杆从中段被火烧断,上半截倒下来砸在旁边的营帐顶上,旗帜裹着火飘下来,落在烂泥潭里,嗤的一声灭了,只剩一缕青烟。白虎图案被烧得残缺不全,只剩下半边虎头和一只爪子,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火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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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三又跑上来。“报!崔将军的炮船已经封住了宋军水寨出口,宋军泊在江边的十二条战船眼看要烧起来,船上留守的兵都跳水了!石将军传话——左营已经拿下,右路堵住了烂泥潭,现在宋营里还能打的只有北边高地上那片。”

“多少人?”

“大约三千。赵光义在那边竖了将旗。”

“三千。”李玉沉默了一下。他半转过身,看了看赵三手里的令箭筒——里面只剩三支令箭了。他抽出一支,翻过来看箭杆上的刻字:孙德胜。孙德胜的骑兵是他手里最后一张明牌。五百骑兵,人数不多,但马都是淮南买来的良种马,骑兵是从石敢当旧部里挑出来的老兵,打过长江打过淮河,马上功夫扎实。这些人从开战到现在一直缩在山谷里,马嘴上套着嚼子,马蹄包着破布,就等着这一刻。

“传给孙德胜。让他把预备队带上去。他有五百骑兵,从西边绕到赵光义背后打。告诉孙德胜——赵光义还在收拢的是乱兵,没阵型,最怕骑兵冲。”李玉顿了一下,把令箭递出去,“再告诉他,不许恋战。冲散他们就行,不要追,天亮了再说。”

“明白!”赵三转身冲下山,靴跟在石阶上磕得咔咔响。

李玉又抽出一支令箭。“这一支传张伟。把还能拉弓的弓箭手集中起来,到北岸西边那片碎石滩待命。朕估摸赵光义撑不住的时候会往西撤。他在碎石滩那一带有接应的船。咱们的弓箭手提前埋伏好,等宋兵的船离岸,给朕射一轮火蒺藜——不用射船,射他们堆在滩头上的辎重和备用船桨。没了桨,有几条船也划不到江心。”他停了一拍,像是在脑子里把碎石滩的地形又过了一遍,“弓箭手埋伏的位置,就在昨晚朕渡江侦察时藏身的那片芦苇荡。那里的泥水够深,人趴在里头不会被发现,射角也刚好覆盖整个滩头。”

令箭一支支传出去。鹰嘴岩顶又只剩李玉一个人。他把最后一支令箭握在手里,没发。江风灌进他的领口,他打了个寒颤,才发现内衫已经湿透了。不是汗,是雾,是江雾浸透了衣料,黏在皮肤上,冰凉。他站的位置在这鹰嘴岩顶的最高处,能看见北岸整个战场——左营在烧,右营也在烧,水寨那边的宋军战船正在一艘接一艘倾覆。火势、炮声、喊杀声,他看着,听着,但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:赵匡胤在哪?

昨晚他渡江侦察的时候,在碎石滩那边的芦苇荡里蹲了半个多时辰,亲眼看见宋军巡逻船的换岗规律。当时他数过,江北的宋军营帐数量、灶坑大小、马厩规模,这些都对应着一个大约三万人的前军。但按照战前得到的情报,赵匡胤这次南下的总兵力至少八万。剩下五万在哪?濠州?采石矶?还是已经绕到了金陵的后背?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。赵光义还在北岸高地,先把赵光义打掉。

江面上,崔林之的炮船还在压制宋军水寨。十二门炮轮流开火,炮声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密集——炮管过热,炮手们不得不放慢射速,每打完一炮就要用湿布裹住炮管降温,湿布贴上去的瞬间滋啦一声冒起白烟。但每一炮都还打在宋军战船的船腹上。有一艘宋军战船的桅杆被轰断了——桅杆根部被一颗炮弹撕开一个大口子,木屑横飞,桅杆斜着往下倒,船帆塌下来盖住半个船舷,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大鸟。船身慢慢倾斜,先是左舷往下歪,歪到一个角度停住,然后猛地翻过去,船底朝天扣在水面上。船底上密密麻麻吸满了藤壶,在火光里映出阴惨惨的白。

北岸高地上,赵光义骑在马上,望着燃烧的军营,面无表情。他的右手攥着马鞭,鞭梢在虎口处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。他身后的三千宋兵还算稳得住,至少还排成了队列,不像底下的溃兵那样乱跑。但队列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——恐惧。不是怕南唐兵,不是怕刀剑,是怕那种从未见过的火。火蒺藜这东西他们昨晚第一次见到,今天就烧了他们半座营。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从没见过这种武器——箭上绑火药,火药里塞碎铁片,射到哪里哪里就烧,烧得比油还快。

“大帅。”一个裨将打马靠过来,“左营和右营都失陷了。粮草全烧完了,水寨也被堵了,我军后撤的路——”他哽咽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,嘴角还挂着没擦掉的黑灰。

赵光义抬手,没让他说完。“从西边撤。往濠州方向。把还能打的都带上,辎重全扔了。”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念一封公函。

裨将愣了一息。“那……弟兄们在泥潭里的——”

“救不了。”

赵光义拨转马头,往西边看。这条撤退路线他在出兵前就定好了——不是为败仗准备的,而是作为备用方案,一旦渡江攻南岸受阻,就从西边碎石滩上船,往濠州方向撤。那里的船提前半个月就藏好了,藏在碎石滩西边的一片回水湾里,入口很窄,只有赵光义的亲兵知道。他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,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火——不是普通的火箭,是那种会炸的、能同时点燃几十个粮囤的东西。他在兵书里没见过这种东西,在他兄长赵匡胤的实战经验里也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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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蹄声在西边响起来了。沉闷而密集,像滚雷贴着地面碾过来。赵光义转头,看见西边山脊上现出一排骑马的人影——轮廓逆着晨光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一个一个绷直的身影。手里的横刀已经拔出来了,刀尖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。人影越来越多,一排两排三排,密密麻麻站满了山脊,刀尖连成一条银白的线。那根线往下压,齐刷刷地指向高地中央的宋军。南唐军旗在骑兵队伍上方展开,旗面上绣的金文“孙”字被风吹得绷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孙德胜拔出横刀,举过头顶。他的嗓音嘶哑,但穿透战场上的喧嚣,像敲响一块破铁。“冲!”

五百骑兵放开马缰。战马在山脊上积蓄了半个多时辰的体力,这时候全释放出来。马蹄踏起的尘土遮住了半个山坡,碎石被铁掌踢飞,打在山脊下的树干上噼啪响。骑兵还没冲到眼前,那股裹着沙石的劲风已经扑到了宋军脸上。高地上宋兵队列最前排的几个步卒往后退了半步,后脚跟磕在后面人的脚尖上,队列开始晃动。

赵光义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的剑,但剑只拔出一半又插了回去。“撤。往碎石滩。”

晚了。碎石滩方向也烧起来了。张伟的弓箭手提前埋伏在滩边的芦苇荡里——就是李玉带着五个亲卫夜渡侦察时藏身的那片芦苇荡。天亮前他们就摸进去了,一百多个弓箭手趴在泥水里,芦苇的根扎在泥底下,他们的手也埋在泥里,泥水没过手腕,冰得骨头疼。等了整整半个时辰,等到身体都冻僵了,等到有人的膝盖陷在泥里拔不出来,等到看见西边骑兵冲杀进了高地,张伟才把火把举起来。“射!”火箭往滩头上堆着的辎重、木桨、舢舨里扎。干燥的桨把遇火就着,烧得噼啪响,火苗蹿起来比人还高。滩头烧成了一片火墙。搁浅在滩边的几条备用船眼看火势卷过来,船上的留守兵慌忙砍缆绳想开船,斧头砍在绳上,绳子断了,船往江里飘——但桨没了,大半桨把已经烧成了焦炭,剩下的几条桨散落在滩头上被火烧着。船在水里打转,被浪头往回推,推到火墙边上,船帮也烧着了。

从高地上溃退下来的宋兵冲到滩头,发现船烧了大半,桨也没了,顿时炸了营。有人往江里跳,扑腾了几下就被江水卷走——淮河的水是寒水,这个季节的水温能把人冻僵,落水的人在水里划了不到十下,手脚就僵了,身体往下沉;有人跪在滩涂上把刀举过头顶,刀尖朝天,嘴里喊着“降”;更多人只是站在岸边,看着江北慢慢烧成一个巨大的火堆,眼睛里头空空的,好像连怕都怕不出来了。

赵光义被裨将们架着上了一艘没烧坏的船。这艘船停在回水湾最里面,被芦苇遮着,火没烧到。船上没有桨,桨把在撤退命令下达前就被张伟的火箭烧了。裨将们蹲在船舷边,用刀鞘划水——刀鞘劈进水里,搅出一片片漩涡,费力地往江北深处退去。赵光义站在船尾,左手扶着船舷,右手攥着马鞭,回头望着南岸。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一跳一跳的,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风太大,什么都没听见。

辰时初刻。火烧了一个时辰,北岸的宋军大营只剩下焦黑的木桩和还在冒烟的残垣。大火烧过的地方,地面被烤成了龟裂的硬壳,踩上去发出干硬的脆响,那些裂纹里还渗着热气,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烫。江风吹过,灰烬飘起来,落进江水里,把江水染成浑浊的灰黑色——淮河这段河面本来水色清青,现在变成了铁灰色。

江面上,南唐的运兵船开始往北岸靠。张伟站在碎石滩上清点弓箭手,三百张弓,还能拉开的只剩两百一十七张。弓箭手们的手指全被弓弦割破了,不是普通的破皮,是弓弦把食指和中指第一节的皮肉整个切开,露出里面的白筋。有人三根指头的指甲都崩了,指甲盖从中间裂开,血糊糊的,还在咧嘴笑。张伟看着他们的手指,想起虞素问作坊里那三个试箭的弓箭手,心里说:回去得让虞家丫头想想办法,能不能在弓弦上裹层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