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田裂隙微张,仙韵一线初通。
归墟岛七星大阵封禁天地,千里海域灵机沉凝如渊,阵心高台之上,柴行歌枯坐日久,身形僵凝,宛若一尊千年不动的枯石。
数日水磨桎梏、精微渗透本源,早已将他肉身、经脉、神识透支到了极限。
五行杂灵根的先天弊病,在此番结丹僵局之中被天道无限放大。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气根深蒂固的互克撕扯,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他的真元、耗损他的心神、撕裂他的肌理脉络。
寻常修士结丹僵持,仅是磨壁垒、磨道韵、磨耐心。
唯独他结丹,是磨肉身、磨灵根、磨天道、磨执念、磨半生遗憾。
壁垒本源的裂隙,好不容易在亿万次神念微调、无数回五气制衡、无数番扛住天道反制之下,稳住形态,不再回缩闭合。一丝丝清冷高远的仙阶道韵,顺着裂隙缓缓回流,一点点涤荡他数十载沉淀的凡俗浊气、五行驳杂。
眼看凡仙天关即将松动,废根宿命隐隐有逆天改写之机。
可谁也不知,修士最惧的心魔大劫,从来都不在势颓之时,而在曙光初现之际。
天道从来不会任由五行废根轻易登临仙途。
它压他资质、滞他修行、厚他壁垒、困他道基,最后一步,便是攻他道心、破他执念、断他仙根,让他自行崩毁、自行放弃、自行认命。
连日极致透支,识海早已虚浮疲惫,神念紧绷到濒临断裂。
就在一缕最纯的五行真元稳稳穿透裂隙本源、即将彻底扎根壁垒核心的那一瞬 ——
无声无息,心魔骤起。
没有阴风,没有异象,没有戾气滔天。
只一瞬间,澄澈空明的识海,猛地被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灰暗潮涌彻底吞没。
这不是天道凭空捏造的虚妄心魔。
这是他藏了一辈子、压了一辈子、悔了一辈子、不敢触碰半分的真实旧憾。
是刻在道心裂痕最深处,两道永远找不回来的人影。
幼时走失的亲妹,年少失散的表妹。
两道执念,两桩旧痛,两笔终生无解的亏欠。
往日修行,杀伐、绝境、炼药、破壁、磨道,万般苦楚在前,他皆能以极致隐忍压下心绪、稳定心湖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道心坚韧、心如寒石、无懈可击。
可这一刻他才明白。
他的道心从来不是圆满无漏。
他的道心,自年少故土那场大乱失散起,就永远缺了两块、裂了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旁人修仙,为长生、为自在、为逍遥、为超脱。
他修仙,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找人。
为了找那个幼时牵在手里、一转头就再也不见的亲妹。
为了找那个年少结伴逃亡、乱世之中转眼失散、杳无音信的表妹。
数十载风雨修行、半生颠沛星海、无数次死里逃生、无数个孤寂长夜熬磨,他扛五行废根的天道不公、扛底层修士的命如草芥、扛乱世飘零的身不由己,咬牙活到半步假丹圆满。
别人以为他逆天而行、心性超然。
唯有他心底最清楚 ——
他是靠着一份执念硬撑至今。
可心魔最是阴毒,最懂诛心。
它不造浮夸幻境,不设滔天杀机,只扒开他最深、最痛、最不敢触碰的旧伤。
刹那之间,识海天翻地覆,岁月瞬间倒流。
不再有归墟岛、不再有七星大阵、不再有筑基壁垒、不再有结丹桎梏。
眼前重现的,是早已尘封泛黄的凡俗故土,是战乱流离、烟火狼藉的破旧街巷,是年少单薄、狼狈仓皇的自己。
那年他尚且年幼,修为全无,手无缚鸡之力。
身边尚且有至亲骨肉,有年少玩伴。
记忆里的天光昏黄,烟尘漫天,哭喊嘈杂,乱世流民奔逃不止。
年幼的他,一手紧紧攥着亲妹的小手,一手护着身旁怯生生的表妹,跟着族人随流民大潮仓皇逃命。
妹妹年纪最小,胆子最弱,一双眼睛湿漉漉,死死靠着他,一步不敢离。
表妹稍长几岁,懂事许多,一路帮他照看小妹,一路低声安慰,让他莫慌。
那时的他,虽年少孱弱,心底却有底气。
哪怕世道纷乱、前路茫茫,只要身边两人尚在,家就还在,牵挂就还在。
可乱世无情,命运刻薄。
人流汹涌,踩踏奔逃,车马冲撞,烟尘迷眼。
只是一个转头、一次推搡、一瞬慌乱的间隔。
掌心温热的小手,骤然一空。
耳边软糯的呼唤,骤然断绝。
前一秒尚且贴身相随、笑语低喃。
后一秒人海茫茫、无影无踪、遍寻不得。
幻象之中,柴行歌眼睁睁看着年幼的自己疯疯癫癫冲入人流,嘶吼、狂奔、追问、翻找。
孩童单薄的身影,在乱世洪流之中渺小得如同尘埃。
整条街巷、整座城池、整片流离之路,他翻遍、寻遍、哭遍、喊遍。
无人应答,无人回首,踪迹全无。
亲妹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