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,灯谱殿,上午。
三本册子摊在案上。灯油,粮米,月例。乔柏坐在案后,一本一本翻。师弟走了五十来日,走的那日说,秋里回。
灯油这一本,岑鹤昨日下集打回四坛,一坛十二枚灵石,比去年贵了一枚。东边禁航的风声传到中域,灯油先涨。他提笔记了。
月例这一本,如今最厚。八十二口人,一笔一笔落下去,落到底,笔尖都发涩。
乔萤提着油壶,从最下层添上来。添到那六盏,她停了停。
“祖父。这六盏,火色还是不齐。”
去年腊月投山那十几口人里,练出一缕灵力的有六个。六盏灯,火色一盏一个样,有的发黄,有的偏青。散修的气,是一路一路凑起来的。
“山上养着。养个三五年,就齐了。”乔柏说,“老夫那盏,上山那年也黄过。”
殿门口有脚步声。韩杞捧着一只丹瓶进来,袖子还挽在肘弯,脸上一层炉灰没擦净。
“头一炉,开了。”
新炉的头一炉,养脉丹。那口炉不用引火,火自己从炉心往上走,走到口沿,走一圈,回去。韩杞守了一夜。
“十二粒的料,成了十粒。”韩杞把瓶搁在案上,“老炉开这一方,十二粒成七粒,算好的。”
“你那双手呢?”
“手没地方放。”韩杞笑了,“守了半辈子炉,火候全在手上。这口炉,火自己走,老夫在边上坐了一夜,两只手搁在膝头,像个看热闹的。”
“药材册上记。新炉头一炉,养脉丹十粒。”
“记了。”韩杞顿了顿,“炉呢?册上记不记?”
“炉的来路说不清。说不清的,不上册。”乔柏说,“炉不记。记丹。”
韩杞点点头,捧着空了的手出去了。
——
案前那方青石,他坐下的时候手就搁在上头。半山的气从石底下过,一呼一吸,同他丹田里那口气一个节拍。坐了两个月,这个节拍他闭着眼也数得出。
这一息,节拍乱了。
石底下跳了一下。不是山气涨,是底下那面盘跳了。
乔柏起身,两手扣住石缘。青石离了殿砖。
半尺的铜盘嵌在殿基里,盘上一圈圈光匀匀走着。山气到几分,盘上亮几圈。最外头,多亮了一圈。那一圈光抖着,亮了一息,两息。
满殿的灯,火苗一齐矮下去半分,又立回来。乔萤从架那头回过头来,油壶抱紧了。
“祖父——”
“看灯。”
盘上多出来的那一圈,落回去了。盘还是先前那个样子,一圈也不多,一圈也不少。
石底下那口气,还是乱的。乱得很细,一呼一吸里头,多了一线别的东西,从北边来。
北边,老松坡。
他把青石落回殿砖上,出了殿门。
坡下渠沿,小满从草里站起来,手里攥着捞砂的筐。白日里她该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