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初八,小武换帖。
天没亮,全院就动起来了。东子把那辆自行车擦了又擦,车把上扎了红绸;二狗从代销点匀了两包槽子糕、两瓶酒;春妮把一张大红纸裁了,请赵大爷写帖;刘桂英和苏芳头天晚上就把席面的单子列好了。
赵大爷写帖写得格外上心。一张帖子,废了三张纸,第四张才写成。老头把笔一搁,自己端详了半天:“这帖,我写得比给东子的还用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东子有爹有妈。”赵大爷说,“小武没有。他这张帖,得比谁的都体面,往后到了田家,这就是他的脸。”
帖子晾干了,苏芳拿块新布包了三层,交给小武:“揣好了,别折。”
小武呢,在院里转磨,转了十八圈。
“别转了。”王家乐把他按住,“章程背熟了吗?”
“背熟了。”小武立正,“头一条,见了田家爸妈,先鞠躬,再喊人;第二条,敬酒双手递,茶杯不能满;第三条,问什么答什么,不吹牛;第四条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王家乐拍拍他,“走吧。”
田家在前门外的胡同里,一进小院,比王家住的还窄,可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田小苗的爹,田老爷子,是印刷厂的老工人,五十来岁,手粗得跟砂纸似的;她娘坐在炕沿上,见人来就笑,笑完了就抹眼睛。
五个弟弟妹妹在炕上坐成一排,最大的十五,最小的六岁,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瞅着小武。
小武一进院,先看见了院里晾着的一排衣裳,大大小小十来件,补丁摞补丁,可件件洗得发白。他心里头一热:这是个会过日子的家。
小武进门,照着章程,先鞠躬,再喊人:“叔,婶。”
“哎,哎。”田老爷子上下打量他,“坐。”
小武坐下,腰板笔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跟上课似的。
田老爷子问话了:“多大了?”
“过了年二十。”
“干什么营生?”
“车站押运组,跟我师傅学章程。”
“工资多少?”
“三十八。”小武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往后还涨。”
田老爷子点点头,又问: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没了。”小武说,“爸妈都没了,就我一个。”
田老爷子和老伴儿对视了一眼。炕上那六个小的也不言语了,连最小的那个都不动弹了。
“一个人?”田老爷子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