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，龙凤胎周岁，大晴。

天还没亮透，院里就热闹开了。东厢房门口支起了大灶，刘桂英和孙嫂子掌勺，春妮打下手，狍子肉的香味顺着胡同飘出去老远。

玉芹坐镇指挥，手里捏着单子，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，一项一项地点：“东子，借的桌子到了没有？二狗，碗碟再数一遍。佳悦，客人快到了，去胡同口迎着。”

“得令！”东子把褂子一扎，搬桌子去了。

灶上的菜流水一样出来。狍子肉炖土豆，酱红的肉汤冒着泡；五花肉切片蒸的米粉肉，肥的透亮；白菜粉条炖豆腐，一大盆；还有春妮的拿手菜，鸡蛋羹蒸得颤颤巍巍，一点蜂窝没有。

孙嫂子掌着大勺，一边翻锅一边指挥：“春妮，盐再搁半勺。桂英，火压一压，这肉得咕嘟着。”

刘桂英在灶膛前添柴，汗流浃背的，嘴里不闲着：“知道知道，我烧了半辈子火了。”

俩妈隔着灶对视一眼，都乐了。如今也不切磋了，一个灶上一个灶下，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
十桌，从院里一直摆到胡同口，借的桌子高矮不一，铺上洗干净的床单，倒也齐整。石榴树底下那桌是上席，留给陈处长、铺子主任和几位老爷子。

日头爬上来，客人陆续到了。车队来了一桌，小武一进门就嚷嚷：“师娘，我随了俩鸡蛋！”测绘队姜文明也到了，一进门先给王满仓鞠了个躬，又掏出个红纸包，说是全队凑的份子。

“来就来，随什么份子。”王满仓嘴上推，手底下却让苏芳收下了，转头记进台账。章程有规矩，份子记账，往后人家办事，一份不少地还回去。

春妮的爹妈来了，二狗颠颠地迎出去，一口一个爸妈，把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。春生满地跑，追得状元咯咯直叫，最后鸡飞上了两层鸡窝的顶楼，居高临下地瞅着满院子人。

吉时到，先抓周。

红布铺在地上，五样物件一字排开：笔、算盘、小木枪、顶针、小秤。

先放念宁。小丫头坐在红布上，乌溜溜的眼睛把五样东西扫了一遍，不慌不忙，伸出小手，一把攥住了那杆小秤。

“哎哟，抓了个秤！”孙嫂子嚷嚷，“往后是个会过日子的！”

“可不是。”李江山接了茬，“百日那回补办，宁宁抓的是糖。上回喜甜，这回抓秤，这小丫头，嘴上不亏，手里有数。”

赵大爷的胡子都翘起来了，那秤是他的老物件。

再放念安。小子在红布上爬了半圈，路过笔，没理，路过算盘，扒拉了一下，最后抱起了那把小木枪，攥得紧紧的，谁要都不撒手。

“好小子！”车队那桌哄起来，“这是要当兵！”

赵大爷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：“百日那回，他抓的也是枪。两回都奔一个去，这小子，打小就认准道了。”

王家乐站在人后头，看着儿子攥着自己削的木枪，嘿嘿直乐。李晓婉在旁边捅他：“乐什么？”

“我儿子。”王家乐说，就三个字。

抓完周，是正戏，试步。

全院围成一个圈，赌注台账摊在王满仓手里。押念安的一拨，押念宁的一拨，赵大爷两边都占了，稳坐钓鱼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