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晌午到的。
传达室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了仨名字,头一个就是王家乐。赵大柱眼尖,隔着半个操场就嚷上了:“王家乐!有你信!家里的!”
王家乐正在后厨跟侯师傅对菜谱,听见喊声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,人已经出了门。
信封上的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李晓婉的字,跟算盘珠子似的,一笔一画,粒粒分明。
他捏着信回了宿舍,没急着拆。先把信封翻来覆去瞅了两遍,瞅瞅邮戳,又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。
“哥,你倒是拆啊!”姜文明从上铺探下脑袋,急得直拍床板,“我瞅着都替你急!”
“急啥。”王家乐嘴上说不急,撕口的手指头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信纸就一张,字排得密密的。
“念安会抬头了,趴着能支棱半分钟,跟小炮楼似的。念宁会咿咿呀呀搭话了,见人就笑,俩酒窝。赵大爷的鸡如今一天十来个蛋,全院吃不过来,你爸的台账上,光攒下的富余就记了四十三个。二狗的心里美丰收,沙土地长出来的,嘎嘣脆,给你留了一窖。东子的事顺当,月底见家长,这两天走路都打飘。俩妈好,俩爸好,家里都好,勿念。”
王家乐读了一遍,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读到第三遍,他瞅见信末还有一行小字,字号比正文小一圈,想来是写完了又添上的:
“另:满满昨儿冲我喊了声妈。爱信不信。”
王家乐的手指头在那行字上停住了。
俩月的娃,会叫妈?他烧过锅炉,扛过檩条,这点常识还是有的。可手指头就是挪不开,那一行字,他前前后后看了七八遍。
“哥!念出来听听!”姜文明从上铺出溜下来,凑过去一瞅,瞅见信末那行字,嗷一嗓子就乐了,“嫂子这是拿话勾你呢!哥,你急了没?”
“滚蛋。”王家乐把信折好,方方正正,塞进媳妇缝的那个贴身布口袋里,按了按,“我儿子那叫有出息。”
“俩月叫妈,那不叫有出息,那叫神童。”姜文明挤眉弄眼,“回头结业回去,满满都会喊接站了。”
老金坐在铺上纳鞋底,头也没抬,说了仨字:“想家了。”
王家乐没接茬,可耳朵尖有点热。
赵大柱的大嗓门从门口进来:“谁想家了?想家就对了!我跟你们说,我媳妇上回来信,统共一句话,粥熬稠点,省得糊锅!”
一屋子人都乐了。
同一天后半晌,四九城,南锣鼓巷。
李晓婉也收到了信。是吃晚饭的点儿,邮递员隔着院门喊的,俩妈正摆桌,俩娃在炕上躺着,念安啃自己的拳头,念宁冲着房梁咿咿呀呀。
“家乐的信!”刘桂英撂下筷子就迎出去了。
一家人围着方桌坐定,李晓婉把信拆开,念给全家听。
“爸,妈,叔,婶,晓婉:干校伙食好,如今我兼管食堂调度,顿顿热乎。同学都处得来,一个宿舍四个人,有个东北的老金,实在人。上课认真,教员都是部里的专家。姜文明也来了,就是东北勘线那个小伙子,跟那时候不一样了。”
“文明也来了?”李晓婉念到这儿,自己先乐了,“那小伙子指定又瘦了,指定又没吃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