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头一场雨下过，四九城就认准了夏天。槐荫一天比一天浓，晌午的日头晒得墙根发烫，全院的老少爷们儿把小板凳从墙根挪到了槐树底下。

初八一早，王家乐揣着取货单子出了门。李晓婉送他到院门口，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，还不忘嘱咐：路上慢点骑车，锁取回来先别声张，让妈她们瞅个新鲜。

知道了。王家乐把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，你在家老实待着，排班表上写着呢，你只许张嘴。

李晓婉笑骂他一句贫嘴，转身回了院。

绒线胡同的加工点还是那间小门脸，门口挂着人民银行指定加工点的牌子，玻璃柜台擦得锃亮。老师傅戴着老花镜，接过单子对了对号，从里屋捧出个红绒布盒子。

瞅瞅。老师傅把盒子打开，一把银晃晃的长命锁躺在绒布上，锁面上长命百岁四个篆字，底下两个小字，念安。

王家乐拿起来掂了掂，分量不轻，锁边上錾着缠枝莲，手工细得很。

好手艺。他由衷地说。

那是。老师傅得意地扶了扶眼镜，旧金饰换打的我这儿办了多少年了，就数你这把锁字刻得顺。长命百岁，念安，念着念着就安了。他顿了顿，多嘴问了一句，就打一把？要不凑一对？锁这东西，成双成对的吉利。

一把就够。王家乐笑了，头一个娃，一把锁，足够了。

成，你说了算。老师傅把盒子包好，又压低声音，工费三块六，单子上有数，回去让家里老人对对账，别说我老糊涂多收了。

您这手艺，三块六值。

出了门，日头已经升高了。王家乐把红绒布盒子揣进怀里，贴着心口，骑车往回赶。路过副食店，他停了停，进去称了两斤槽子糕，用网兜挂在车把上。

回到院里，槐树底下坐着一圈人。刘桂英在择菜，苏芳在纳鞋底，俩妈自打签了停战协议，如今处得跟亲姐妹似的，一个择菜一个递盆。

回来了？刘桂英眼尖，一眼瞅见他怀里的鼓囊。

取回来了。王家乐把盒子掏出来，往俩妈跟前一递。

俩妈手都顾不上擦，一人攥住盒子的半边，合力打开。阳光底下，银锁亮得晃眼。

哎哟。刘桂英嗓门都放轻了，这锁，真俊。

苏芳戴上老花镜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：长命百岁，念安。念完，眼圈就红了，好，好名字。

西厢房里，摇篮是王满仓前些天亲手打的，柏木的，不上漆，就图个木头的清香。俩妈一人攥一半红绳，把长命锁系在摇篮头上，你拽一下我拽一下，系了个双扣。

结实了。刘桂英拍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