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暕冲进夹层的时候，巨锁在响。

响声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是闷的，像老牛拉犁。现在是尖的，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，一声接一声，往骨头里钻。灰蒙蒙的天地在抖，地面裂了好几道缝，灰黑色的碎石从缝里蹦出来。

巨锁立在西边。锁面上纹路全亮了，亮得刺眼。纹路从锁眼往外爬，爬过锁身，爬进锁链。锁链有手臂粗，从巨锁底下伸出去，钻进地里。杨暕顺着锁链往下看，锁链在跳，一跳一跳的，像血管。

树根在骨头里颤。

杨暕按住腰眼，把意识沉进去。树根盘在骨头缝里，根须细密，从脊柱往下扎。平时树根是安静的，现在全在动，往一个方向缩。缩向锁芯。

锁芯插在树根最中间，三寸长的钉子。树根缩，锁芯就往外顶。杨暕感觉锁芯在动，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挪。

巨锁底下那个东西在拉。

它顺着锁链摸到了夹层，摸到了巨锁，摸到了树根。树根连着锁芯，它要拿锁芯。锁芯是钥匙的一份。它醒了，它要出来。

杨暕把刀拔出来。刀尖插进地面，规则之力灌进去，沿着锁链往下压。树根不缩了，但还在颤。

“你拉不动。”杨暕说。

巨锁底下传来一声闷响。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
三娘跟着进来了。灰袍上全是灰，跑得喘气。“怎么样？”

“它在摸锁芯。”

“你压得住？”

“压得住。但它一直在摸，我总不能一直压。”

三娘走到巨锁旁边，手按在锁面上。灰纹脸抽了一下。“底下那个东西，比我想的沉。锁链在往下坠。”

杨暕感觉到巨锁确实在往下沉。锁基周围的灰黑地面裂得更宽了，碎石往下掉，掉进裂缝里，没声音。

顾清漪也进来了。她脸色白，但步子稳。走到杨暕身边，手搭在他后背上。她的手掌贴上来的一瞬间，杨暕感觉树根暖了一下。

“两棵树连着。”顾清漪说，“我能帮你分一半。它摸你的树根，我这边也有感觉。”

“你不用——”

“别废话。”顾清漪把手掌按实了，“你压锁，我压树。分工。”

杨暕没再争。他把意识分成两股，一股压在锁链上，一股护住锁芯。顾清漪那边传来一股力气，像一只手伸进骨头里，把颤得最厉害的几根树根摁住了。

巨锁底下的东西又翻了一下身。锁链哗啦响，从地里弹起来一截，又砸回去。地面裂了一条新缝，缝里冒出灰气。

“它要出来了？”三娘退了一步。

“出不来。”杨暕盯着巨锁，“锁还在。它只是在动。鸿说过，巨锁压着的东西出不来。除非锁松。”

“锁现在松没松？”

杨暕低头看锁链。锁链在跳，但纹路还连着，没断。巨锁表面纹路亮着，但没裂。锁基往下沉了半寸，但没塌。

“松了一点。但不致命。”

三娘松了口气。“那就好。”

“好个屁。”杨暕把刀从地上拔起来，“它摸到锁芯了。这次没摸走，下次呢？我天天来压锁，它天天摸。总有一天摸到。”

三娘沉默了。

顾清漪开口。“它为什么能摸到树根？树根在你骨头里，锁芯插在树根里。它隔着巨锁和锁链，怎么摸进来的？”

杨暕想起黑眼睛。夹层里见过的那双黑眼睛，永恒规则之树第一个主人。它说过，树是它的。杨暕驯服了树，但树的老根还在巨锁底下。

“树的老根在它那边。”杨暕说，“鸿把树种在我身上的时候，用的是老根发的枝。枝长成树，根还在底下。它摸到老根，就摸到了我的树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砍了？”

“砍了我就死了。树根扎在骨头里，跟血管长一起了。”

顾清漪想了想。“那就把老根剪了。”

“怎么剪？”

“我去过巨锁底下。”顾清漪说，“鸿带我去过一次。巨锁底下有个空间，不大。老根盘在最里面，跟那个东西缠在一起。剪老根，得进巨锁底下。”

杨暕看着她。“鸿怎么进去的？”

“他用钥匙开的锁眼。就是鸿之手。”

杨暕摸了摸怀里的鸿之手。黑色石头手掌。三娘说鸿之手是开巨锁锁眼的，不是开总闸的。鸿用它进过巨锁底下。

“你确定鸿之手能开巨锁？”

“能。鸿用过。”

杨暕把鸿之手掏出来。黑色石头在掌心里发烫。他走到巨锁前面，锁眼在锁面正中，黑漆漆的，拳头大。他把鸿之手贴上去，五根石头手指对进五个小孔里，掌心凹槽对准锁眼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