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千钧一发

那根作为唯一燃料的枯树并不粗壮,在火焰持续不断的贪婪吞噬下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、变细,最终将化为一堆无力回天的灰烬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当最后一缕火苗挣扎着熄灭,当光明彻底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,就是外围那些耐心等待的狼群发起总攻的时刻。那是死亡的号角。

而他们手里,只剩下区区十几发子弹。李卫国三发,那个胆大民兵大概四五发,张革伟七八发。八个人,十几发子弹,面对至少二十条以上饥肠辘辘、獠牙锋利的恶狼……平均每个人分摊不到两颗子弹。这悬殊的对比,让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显得无比荒谬。

结局,在子弹所剩无几的那一刻,其实就已经注定了。

饥饿和极度的疲惫,如同两条无形的、冰冷粘滑的毒蛇,缠绕着每一个人,孜孜不倦地啃噬着他们最后残存的体力与摇摇欲坠的意志。从大清早吃过那点稀粥咸菜出发到现在,超过十几个小时,他们粒米未进,滴水未沾。

先是兴奋而盲目地追狼,耗尽了大部分力气;接着又被那头独眼棕熊疯狂追逐,吓破了胆,肾上腺素飙升后又急剧消退;最后是丢盔弃甲的亡命奔逃,落入这精心布置的狼群陷阱。剧烈的运动、精神的极度紧张和肉体的创伤,早已将他们身体里最后一丝能量掏空。此刻,胃里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、在焚烧,带来一阵阵灼痛的空虚感;喉咙干得冒烟,吞咽口水都成为一种奢侈的折磨;四肢百骸无处不酸痛,像是被拆开重组过;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上了千斤铁坠,却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死死撑着,不敢、也不能闭上。

“嗷呜——!!”

远处,山梁的更高处,一声悠长、凄厉、带着某种穿透力和号召意味的狼嚎,如同冰冷的锥子,猛然划破了死寂的夜空。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、碰撞,仿佛在向它的同伴们传递着某种进攻的指令或者仅仅是催促的信息。

“呜……嗷……”

近处,黑暗里立刻有低沉而充满威胁性的呜咽声回应,此起彼伏。那些幽绿的眼睛似乎随着这声音的节奏,又悄无声息地向前逼近了几分,绿光更盛,带着一种嗜血的渴望。

森林的夜晚,从来不属于人类。当篝火的光亮成为唯一的主角时,各种被掩盖的、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,便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深处汹涌而来,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恐怖大网,将人的理智一点点勒紧:夜枭发出如同鬼魅窃笑般的“咯咯”声,时远时近;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在紧挨着光圈的灌木丛中窸窣穿行,利爪刮擦地面的声音近在咫尺,仿佛下一秒就会扑到背上;山风变得大了些,吹过远处松林茂密的针叶,发出持续不断的、如同万千冤魂在集体低沉呜咽的轰鸣……每一声突兀的响动,每一次绿光的微微移动,都让篝火旁蜷缩的人们一阵不受控制的惊悸,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、抽搐,冷汗瞬间湿透早已冰凉的脊背。

苟富贵直接瘫软在地上,像一摊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肉,散发着混合了尿骚味、汗臭味和恐惧气息的难闻味道。他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,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,嘴里反反复复、机械地念叨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呓语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都要死在这儿……一个都跑不了……都要被吃了……骨头都剩不下……” 他身上,再也找不到早晨那个系着红布条、意气风发、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“英雄事迹”的“苟队长”的半点影子。

一个民兵徒劳地、几乎是带着一种仪式感,将一根细小的、几乎引不起火苗变化的枯枝,小心翼翼地添进火堆中央,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祈求,仿佛这微不足道的补充,真能让这生命之火多维持一秒,哪怕半秒也好。但那点小小的贡献,对于对抗这无边的黑暗、寒冷和步步紧逼的死亡威胁来说,简直是杯水车薪,徒劳得让人心碎。

另一个拿着空枪的知青,则像是患上了某种强迫症,神经质地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拉动枪栓的动作,发出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”单调而空洞的金属撞击声。这毫无意义的声音,在这死寂与各种恐怖声响交织的夜晚,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、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幻安全感的救命稻草。